京北的深秋,天亮得迟。
早上八点,沈知意准时下楼。
老槐树下的劳斯莱斯幻影在晨雾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车身修长,像一头蛰伏的黑豹。晨光打在锃亮的车漆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车边靠着一个人。
陆砚辞穿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马甲,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在晨雾里锋利得像一笔浓墨。
陆砚辞抬头看见她的瞬间,手指一松,那支烟掉在了地上。
他见过她昨晚的样子。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她像一柄淬了冰的刀,冷艳,锋利,让人不敢靠近。可此刻,晨光里的她素着一张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她穿了一件旧大衣,袖口甚至磨出了轻微的毛边,却站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竹,清贫,却自有风骨。
陆砚辞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以为她会惊喜,会惶恐,会像那些人一样,在看到豪车和排场时露出那种让他厌恶的、贪婪又矫情的表情。
但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走过来,仰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浅褐,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想沉溺。
陆砚辞弯腰,替她拉开后座车门,手掌虚虚地挡在车门上方。姿态是从未有过的、近乎绅士的殷勤。
沈知意弯腰上车,动作自然,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故作矜持的扭捏,仿佛被人这样伺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刻意矜持。
车内空间很大,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和皮革味。她坐下后,从包里摸出一本《金融时报》,翻到昨晚没看完的那页,低头继续看。
陆砚辞跟着上车,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沈知意坐在窗边,离他足足有两个拳头的距离。目光平静,神情专注。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藏在高领毛衣里,若隐若现。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一股很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书卷气。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那么冷淡,那么疏离,却在看到他手腕上的表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光。
"你昨晚说,"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更低哑,"我救过你。"
沈知意转过头来。
"四个月前,"她看着他,目光坦荡,"护城河,老桥,暴雨。你把我从河里捞上来。"
陆砚辞皱眉。
他确实不记得。四个月前......他好像确实在某个暴雨夜路过护城河,但他没印象自己救过谁。
"你认错人了。"他说。
沈知意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左手腕上。
那块星空表从衬衫袖口露出一角,深黑色的表盘上,银月幽幽。
"这块表,"她说,"全球限量,京北只有一块。"
陆砚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忽然明白了。
四个月前,谢凛确实给他打过电话。说是在护城河附近出了点事,让他过去帮忙。他赶到的时候,谢凛浑身湿透,正把一个女孩交给急救人员,然后急匆匆走了,说公司有急事。
他那时候只是顺手扶了一把担架,难道......她把他认成了谢凛?
陆砚辞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他看着沈知意那双眼睛。那么干净,那么专注,像一汪深潭,正静静地映着他的影子。她看着他,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看一个——救命恩人。
一种隐秘的、卑劣的快感从他心底升起。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谢凛救的人,现在把他当成了恩人。
如果他说不是,她会不会转身就走?
陆砚辞发现自己不想让她走。
"是,"他听见自己说,"是我。"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谢谢。"她说。
陆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