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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错负星光

京北的深秋,雨下得缠绵。

  "溯"酒吧坐落在CBD最高的那栋摩天大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匍匐在脚下的灯火,泼洒在无边的夜色里。凌晨一点的钟声刚过,舞池里的音乐正酣,电子鼓点震得人胸腔发麻,五颜六色的射灯切割着浓稠的黑暗,将每一个沉浸在酒精里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指尖转着一杯长岛冰茶,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领口一直拉到下颌,衬得脖颈修长而白皙。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肩线剪裁利落,腰间一条细皮带收束,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黑色西装裤,裤脚微微盖住脚踝,踩在一双尖头平底短靴里。头发没有特意打理,漆黑的长发垂在肩头,发尾微卷,像一匹安静的缎子。脸上几乎没化妆,只有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豆沙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气色极好,却也没什么温度。

  她整个人像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冰,干净,冷冽,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知意,那个,看到没?"许轻凑过来,用下巴指了指斜对角的方向,压低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角落里那个,一个人喝了两个小时了,帅得离谱。"

  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

  角落里确实坐着一个男人。

  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肩宽,腿长,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空杯,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没兴趣。"沈知意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酒。

  她对这种借酒浇愁的颓丧男人向来敬而远之。京大的金融系刚把她磋磨完,她还没来得及从论文和数据的海洋里喘口气,就被许轻拽来这种地方,已经耗尽了今晚全部的社交电量。

  "别啊!"旁边另一个朋友起哄,"咱们沈大校花什么时候主动过?就凭你这张脸,上去要个微信,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是,赌一杯马爹利,知意要是出马,三分钟搞定。"

  沈知意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拒绝,目光却在那男人抬手灌酒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他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腕翻转,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以及,一块表。

  百达翡丽6102R,星空表。

  深黑色的表盘上,繁星密布,一轮银月悬在中央,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折射出幽微而冷冽的光。

  沈知意的呼吸倏地一滞。

  那道光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最深处的那道锁。

  ......

  四个月前,盛夏。

  京北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像天破了一个窟窿,倾盆而下。

  沈知意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将近凌晨。她为了赶一篇关于量化交易的论文,在自习室待到闭馆,出来时才发现外面早已是一片汪洋。她撑着一把黑伞往出租屋走,路过护城河上的老桥时,脚下一滑——

  她不会游泳。

  冰冷的河水灌入耳鼻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夏夜里。世界上不会留存她的痕迹。

  然后,有人跳了下来。

  一只手臂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往上托。沈知意拼命挣扎,意识在缺氧和恐惧中迅速模糊,她只记得那人的胸膛很宽,骨骼坚硬得像一堵墙。她记得暴雨砸在水面上的声音,记得他托着她往岸边游时剧烈的喘息,记得他把她推上石阶的那一刻,她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意识极度模糊,记忆的最后,周边声音变得嘈杂无比。她拼尽全力,睁开眼皮,只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模糊的侧影。

  还有那块折射着闪电光芒的表。

  深黑色的表盘,繁星,银月。

  那一刻,她在濒死的恐惧里,心脏却跳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地、狠狠地捏了一把。血液冲上头顶,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后来她在医院醒来,护士说,是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浑身湿透,把她交给随后赶来的急救人员就走了,没留名字。

  她找了四个月。

  但线索太少一无所获,直到......

  "知意?知意!"

  许轻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知意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杯里的酒洒出来一小半,在黑色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哎,你干嘛去?"

  "搭讪。"

  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几个朋友全愣住了。

  她没管身后那些惊诧的目光,踩着平底短靴,一步一步,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迷离的灯光,穿过那些黏腻的、探究的、或艳羡或嫉妒的视线,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越近,那张脸越清晰。

  然后,她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看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