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碧云带着小皇子在宫门口迎。谢明珠远远瞧见奶娘怀里那个胖小子伸着胳膊朝她扑,心都化了,跳下车一把接过来,举高了转了个圈。小皇子咯咯笑,抓着她的木簪子不撒手。
“瘦了。”碧云在旁边打量她,皱着眉道,“娘娘这趟出去,脸上都没肉了。”
“胡说,臣妾天天吃炊饼就青菜,胖了一圈。”谢明珠把小皇子往赵冕怀里一塞,拽着碧云往凤仪宫走,边走边从包袱里掏东西,“给你带了把梳子,黄的,四文钱。还有朵绢花,红的,配你那件青衣裳正好。对了,还有包笋干,让御膳房泡了炒肉吃。”
碧云捧着东西,哭笑不得:“娘娘出去一趟就带回来这些?”
“这些怎么了?”谢明珠瞪她,“你闻闻这笋干,比内务府采买的香多了。臣妾跟你说,这趟出去臣妾可算把采买的路数摸清了。往后宫里那些零碎物件,别让内务府经手了,臣妾叫人直接去南边集市上买,省下来的银子够咱们凤仪宫吃三个月肉。”
碧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皇后亲自采买不成体统”这种话。她太了解自家主子了,拦也拦不住。
果然,第二天谢明珠就动手了。她把凤仪宫的账本翻出来,拿朱笔圈圈画画,把采买分成三等:头一等是御膳房的食材、药材铺的药材,这些关乎性命,必须挑最好的,该花多少花多少;第二等是布匹、炭火、器皿这些耐用的,货比三家挑性价比最高的;第三等是扫帚、抹布、草纸这类使完就扔的,一概挑最便宜的买,不用讲究。
“一次性的东西,用完就换,买那么贵做什么?”谢明珠拿着账本跟碧云算,“你看这个,内务府报上来的草纸,一刀要五十文。臣妾在集市上问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十五文一刀。一年下来光草纸这一项,咱们就能省下多少?”
碧云凑过去看了看,咋舌:“省下的银子够给咱们宫多加两个炭盆了。”
“加什么炭盆。”谢明珠拿笔杆敲她脑袋,“省下来的不许乱花,存着。等攒够了,臣妾还有用。”
赵冕听说这事的时候,正跟户部尚书议事。户部尚书苦着脸说今年河工银子不够,要请皇上从内帑拨些出来。赵冕想了想,忽然问:“爱卿,朕问你,宫里的草纸一刀多少钱?”
户部尚书懵了:“臣……臣不知。”
“朕的皇后知道。”赵冕把谢明珠那套“货比三家”的理论讲了一遍,讲完了道,“户部每年的采买,能不能也这么办?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把那些虚头巴脑的项砍了,河工银子不就挤出来了?”
户部尚书回去琢磨了三天,真弄了个章程出来,把每年采买的名目分了三等,按等级定预算,省下来的银子划给河工。赵冕批了,满朝文武私下嘀咕,说皇上这趟南巡回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抠门了。
谢明珠听说这事,乐得抱着小皇子亲了好几口:“你父皇学乖了。”小皇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咯咯笑。
转眼到了夏天。凤仪宫省下来的银子攒了小小一笔,谢明珠没往自己兜里揣,在宫里搞了个“济急会”:每季从省下的银子中拨一笔出来,哪个宫人家里遇到急事,生病、丧葬、孩子上学,都可以来借,分期还,不收利钱。碧云说这跟民间的“合会”差不多,谢明珠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宫里这么多人,一人有难大家帮,比出了事干瞪眼强。”
这事传出去,先是凤仪宫上下三十多口子人人叫好,后来别的宫听说了,也有来打听的。谢明珠不藏私,把账本摊开给人看,谁想学她都教。赵冕听说了,把她叫去御书房,指着她笑:“朕的皇后快成宫里的‘户部尚书’了。”
“那臣妾可不当。”谢明珠摆手,“臣妾只管省钱,不管赚钱。皇上要是有本事让户部多挣些银子进来,臣妾才佩服您呢。”
赵冕被她将了一军,当晚就把户部尚书叫来,商量了一宿怎么开源。户部尚书苦着脸回去,三个月后还真弄出几条章程来:把官田里荒着的地租给百姓种,收成按比例分成;驿站旁边的空地盖铺面租给商贩,收租金。一年下来,内帑竟真多进账不少。
赵冕拿着账本去找谢明珠显摆,谢明珠正蹲在地上给小皇子缝肚兜,头也不抬:“皇上厉害。那臣妾明儿去集市上买料子,您给臣妾多拨点银子?”
“朕给你的还不够?”
“不够。”谢明珠理直气壮,“臣妾要给小皇子多做几件,孩子长得快,衣裳没穿几天就短了。臣妾跟您说,小孩子的衣裳不能买贵的,反正穿一季就换,料子软和就成。臣妾在集市上看好了一家,一匹布才八十文,够做三件的。”
赵冕蹲下来看她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肚兜,针脚细密,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丑得挺别致。他伸手戳了戳那只老虎的耳朵:“这绣的什么?”
“老虎。”谢明珠得意洋洋,“臣妾自己画的样,碧云说像猫,臣妾觉得挺像老虎的。”
赵冕默默看了半天,违心地点了点头:“像。”
小皇子在摇篮里蹬着腿,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嘟囔什么。谢明珠把肚兜往他身上比了比,回头冲赵冕笑:“皇上,臣妾算过了,从今往后咱们凤仪宫每年的开销能砍下三成,省下来的银子够咱们再出去逛两趟的。您说下回咱们去哪儿?臣妾听说岭南那边水果便宜得很,荔枝才几文钱一斤——”
“你消停消停。”赵冕捏了捏她的脸,“朕的国库刚缓过一口气,你就惦记着吃荔枝了。”
“那皇上批不批?”
赵冕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认命地叹了口气:“批。不过这回朕可不跟你蹲街边吃炊饼了,朕要吃顿正经饭。”
“行,臣妾请客。”谢明珠痛快地拍胸脯,“臣妾攒了私房钱,够请您吃一顿带肉的。”
赵冕把她的私房钱和“一顿带肉的”联系到一起,忽然觉得这皇后真是没救了。不过没救就没救吧,反正他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