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的地绿了。
那半亩苗圃里的藤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茎秆粗了,叶子密了,卷须在竹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秦放后来又插了几根竹竿,搭了一个简单的架子。藤苗顺着架子往上爬,有的已经爬到了架顶,卷须在空中探着,像是想够到更高的地方。
四角清完草的空地上,我又种了几棵榕树苗。很小,细细的,叶子才几片。但根扎得深,长得快。再长几年,就能替这片地遮阴了。
秦放每天下班都来。铲子、锄头、水桶,工具越添越多,放在榕树下面的一个旧木箱里。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埋头翻地、浇水、拔草。干完了坐在榕树底下喝水,看那些藤苗在风里长。他看的时候嘴角翘着,像是看自己家孩子考试拿了高分。
这样过了半个月,城里开始有人来了。
先是几个老头。住在附近,遛弯路过,看见铁栅栏门开着,探头进来看看。看见有人在种地,就进来聊两句。问种的什么,问地是谁的,问能不能一起种。秦放给他们分了块地,让他们自己种菜。老头们高兴得很,第二天就带了白菜籽、萝卜籽、辣椒苗来,各占一块地,认认真真地翻土、下种、浇水。
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来,说想让孩子看看菜是怎么长的。秦放让她在边上种了一排向日葵。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说想种点花。秦放给了他一块靠河的地,他种了月季和栀子。花开的时候,香味飘得满园都是。
荒地渐渐有了人声。早上有人来浇水,傍晚有人来拔草。老头们搬了小凳子坐在榕树下面下棋,孩子在苗圃边上追跑。秦放弄了个旧水缸放在门口,灌满水,让人洗手。又弄了几把旧椅子摆在榕树下,给人歇脚。
那片地活了。
那天下午,秦放上班,我一个人在地里。太阳很好,照得苗圃绿莹莹的。我蹲在藤架下面,给藤苗松土。指尖插进土里,碰到根须。根须绕上来,缠在指尖上。我闭上眼,灵力顺着根须往深处走。
城的底下,白藤的根须还在往这边伸。比上次更近了。密密麻麻的,在泥土深处织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心,那颗心跳还在。不急,不慢。像是知道我会等。
我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我看见了她。
铁栅栏门口站着一个人。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墨绿色的风衣,长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着,看着这片地。看着那些苗,那些菜,那些花,那些坐在榕树下下棋的老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朝门口走过去。走到铁栅栏门边上,站定了。她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很锐,带着一种审视的光。
“你就是司藤?”她问。
“是。”
她偏了偏头。“我听人说,城西有个女人在种地。种的藤长得特别快。我就来看看。”
“你是?”
“我姓丘。”她说,“丘山的女儿。”
丘山。司藤的记忆里有一个名字在翻涌。丘山。道士。几十年前,是他把司藤从白藤里唤出来的。也是他想要司藤的命。他是白英和司藤共同的敌人。可他的女儿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地。
“你来做什么?”我问。
丘山的女儿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东西。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道袍,留长须,面容清瘦,目光如刀。照片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旗袍,眉眼和司藤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亲。”她说,“这是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司藤的记忆在翻涌。那是几十年前。丘山站在道观里,面前摆着香案。司藤站在香案前面,穿着新做的旗袍,不知道自己要被用来做什么。丘山说“从今往后,你叫司藤”。司藤问“司藤是什么”。丘山说“是工具”。
“你父亲死了。”我说。
丘山的女儿点了点头。“死了十年了。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你的事。说你在西南的森林里,说你可能还会醒来。让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她从风衣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铜铃。很旧了,铃身上全是绿色的铜锈,铃舌已经没了。她把铜铃递给我。
“这是他留给你的。”她说,“他说,如果你醒了,把这个给你。说你会明白。”
我接过铜铃。铜铃很轻,很凉。司藤的记忆里,这个铜铃是丘山挂在司藤脖子上的。每次丘山要司藤做事,就摇这个铃。铃声一响,司藤就得动。后来司藤把铜铃摘了,扔了。扔在了西南的森林里。
可它又回来了。
我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铜锈硌着掌心,凉丝丝的。丘山的女儿看着我。
“他还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
“他说,‘告诉她,铃已经哑了。她不用再听谁的。’”
我低头看着铜铃。铃舌没了。铃已经哑了。摇不响了。
丘山的女儿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出铁栅栏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这片地很好。”她说,“好好种。”
她走了。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消失在巷子拐角。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铜铃。铜铃没有铃舌。哑的。
光球响了一声。
【情种“迷”进度:80%。】
八十。
我把铜铃揣进口袋。走回苗圃。蹲下来,继续给藤苗松土。指尖的绿光亮了。根须在土里颤着。榕树下面,老头们的棋局正到酣处。有人喊“将”。有人喊“悔棋”。孩子在苗圃边上追跑,笑着叫。
天很蓝。云很白。风从河上来,带着水汽和草腥味。和南湖的风一样。和斡难河的风一样。和金鳌岛的风也一样。
秦放晚上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向日葵浇水。他拎着外卖盒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今天怎么样?”
“来了个人。”
“谁?”
“丘山的女儿。”
秦放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我。“丘山?”
“嗯。一个道士。从前的事。”我说,“她来送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铜铃,给他看。铜铃在他掌心里躺着,绿锈斑斑。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摇了摇。没有声音。
“哑的。”他说。
“嗯。铃舌没了。”
他把铜铃还给我。我揣回口袋。他打开外卖盒。今天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递给我一双筷子。
“吃饺子。”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很鲜,鸡蛋很嫩。秦放坐在旁边,也夹了一个。他吃得很急,大概饿了。吃了几个,抬头看我。
“司藤。”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司藤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以后”。可现在,站在这片地里,看着那些藤苗在风里长,看着老头们在榕树下下棋,看着向日葵朝着西边的太阳慢慢转,我忽然觉得,“以后”不是一个太远的东西。
“种地。”我说,“把这片地种满。让白藤长满架子。让榕树长成林子。让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秦放嚼着饺子,点了点头。“行。我帮你。”
他低头继续吃。筷子夹着饺子,蘸醋,送进嘴里。简单而自然。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榕树下的老头们收了棋,各自回家。孩子被妈妈牵着手走了。向日葵在暮色里低着头,等着明天再抬起来。
光球响了一声。
【情种“迷”进度:85%。】
八十五。
天黑了。秦放收了外卖盒。我们走出植物园,锁好铁栅栏门。河岸上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秦放开着车,沿着河岸走。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河。渔火一盏一盏地亮着。1
这不是普通的章,是艺术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