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下了雨。
雨来得不急,先是细细的,像雾一样飘在林子里,把树叶和石头都润湿了。到了后半夜,雨大了,打在树冠上啪啪响,水顺着叶尖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流,流进山洞里。我把秦放留下的抓绒衣垫在石壁边上,把身体缩在干燥的角落,听外面的雨声。
洞口那粒种子,被雨浇透了。我伸手探了探土。湿的,透的,种子裂开的那道缝又大了一些。白根已经扎进了泥土深处,须根像蛛网一样铺开,细细密密地抓着土粒。它在长。虽然慢,但确实在长。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变成绵绵的细丝,飘在林间像一层薄纱。我从山洞里出来,蹲在洞口看那粒种子。土面上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它在底下活着。我把手覆上去,指尖的绿光亮了,比昨天又亮了一些。灵力渗进土里,碰到白根。根须颤了颤,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笑了一下。站起来,往溪边走。
溪水涨了,浑了,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叶。我在溪边洗了洗手,又喝了两口。水很凉,带着泥土味。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涨。水声很大,盖住了林子里其他的声音。
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来。脚步声踩在湿泥上,发出闷响。秦放从林子里钻出来。今天他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薄羽绒服,头上戴了顶棒球帽,帽檐上挂着水珠。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比昨天大了一圈。他看见我坐在溪边,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换地方了。”
“没换。”
他走过来,在溪边蹲下,把包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东西。一瓶水、两包饼干、一袋牛肉干、一盒创可贴、一把折叠伞、一个手电筒、一包湿纸巾、还有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石头上,摆得整整齐齐。
“昨天那些够不够?”他问。
“够。”
“我多带了些。”他说,“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万一有事……”
我没说话。他大概觉得一个穿白袍的女人住在山洞里,肯定缺这缺那。他不知道司藤不需要这些东西。可他把东西摆得那么整齐,蹲在石头旁边,淋着雨,帽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我忽然觉得不好拒绝。
“谢谢。”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会道谢。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憨,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和郭靖的笑有点像。都是那种笨拙的、心满意足的、没什么心机的笑。
“不客气。”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他往四周看了看。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林子里雾蒙蒙的,树影模糊。
“这雨要下多久?”
“明天停。”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树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行。树说的。”
他把包重新背起来。我以为他要走。但他没有。他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看着我。
“我能问你点事吗?”
“问。”
他想了想。“你在这林子里多久了?”
司藤的记忆里,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司藤在这片林子里沉睡了几十年。但她的意识不在。她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秦放的血滴在土上,她才醒过来。
“不久。”我说,“刚醒。”
“刚醒?你之前一直在睡?”
“对。睡了很多年。”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很多问题。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那你以后怎么办?一直住这儿?”
“不知道。”
“你没想过出去?”
我看了看四周的林子。树、草、藤、花。雨雾笼罩着一切,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这片林子是司藤的根。她的本体是白藤,而这片林子是她的家。可司藤的记忆里,她也在人间活过。在城市的巷子里,在人群的缝隙里,在那些她不懂却不得不应付的地方。她在人间待过,但从来不属于人间。
“外面没有我的地方。”我说。
他皱了皱眉。“怎么会没有?”
“我是植物。”我说,“城里有土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大概想说“可以种在花盆里”,但觉得这话不对,咽回去了。
雨还在下。溪水在涨。远处的林子雾蒙蒙的。我坐在石头上,他坐在另一块石头上。两个人隔着一小段溪水,听着雨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
“你不用每天来。”
“我知道。”他说,“但我欠你一条命。”
他转身走进林子。灰色的羽绒服很快被雨雾吞没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溪水还在流。雨还在下。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石面上摆的那些东西。水、饼干、牛肉干、创可贴、伞、手电筒、湿纸巾、冲锋衣。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像是给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准备行囊。
光球响了一声。
【情种“迷”进度:25%。】
二十五。涨了七点。比之前都快。
为什么?因为他摆东西的样子?因为他说明天再来?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还是因为他问“你没想过出去”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认真的神情?
我伸手拿起那件冲锋衣。深灰色的,面料很轻,防水。我没有穿。我只是把它抱在怀里。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和森林的土腥。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什么东西。很遥远的东西。金鳌岛上的风。碧游宫外的灵草。那些东西的叶子,被风吹过来的时候,也有这种味道。
我把冲锋衣放在膝盖上,从石头上下来,走回山洞。洞口那粒种子被雨浇透了,土面微微鼓起来。我蹲下去看。土里拱出了一根极细的芽。白色的,透明的,像一根玻璃丝。它从土里钻出来,弯着腰,还没有伸直。
我伸手碰了碰它。指尖的绿光亮起来。芽尖颤了颤,慢慢挺直了一些。
“长吧。”我说,“长出来就好了。”
芽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我走进山洞,靠着石壁坐下来。把冲锋衣叠好,放在膝盖上。外面雨声密密匝匝的,打在树叶上、石头上、水面上。林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只有这一种声音,均匀的、绵密的、不停歇的。
我闭上眼。明天雨会停。秦放会来。种子会长大。灵力会恢复。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