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我押着五百匹马和三百头羊往南走。
博尔术跟在旁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公主,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是去送马。”
“送马要你亲自去?派个管事的不就行了?”
“这批马是给父汗的,不能出岔子。”
博尔术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大概想说什么“你就是想去看郭靖”之类的话,但最后咽回去了。
从斡难河到中都,走了一个月零七天。路上过了三道河,翻了两座山,遇见了两拨土匪。第一拨土匪看见我们人少,冲上来想抢马,被博尔术一箭射翻了领头的,剩下的跑了。第二拨土匪远远看见我们的旗号,没敢动。
入冬的草原已经黄透了,风里带着刀子似的寒气。越往南走,天越暖,草越绿。过了居庸关之后,路边的树还挂着叶子,只是颜色变成了枯黄和暗红。
中都城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立着,城墙又高又厚,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铁木真的军令旗插在城楼上,黑底白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们进城那天,街上到处是兵。蒙古兵、汉军、契丹兵,还有从西域来的色目人。马粪味和烧炭的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商铺开着门,但门板都卸了一半,随时准备关张的样子。老百姓低头走路,不敢多看。
我把马和羊交到军营,管事的验了数目,签了回执。我问他铁木真汗在哪儿,他说在城北的大帐里。
我骑着马往城北走。中都的街道比斡难河畔的草原窄多了,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博尔术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像进了城的乡下人。
城北是一片空旷的校场,铁木真的大帐扎在校场中央,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几百顶小帐。旗杆上飘着九斿白纛,马匹拴在帐前的木桩上,卫兵持刀站在帐门两边。
我下了马,走过去。卫兵认得我,没拦。
大帐里坐满了人。铁木真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左边是哲别、博尔忽等将领,右边坐着几个汉人模样的谋士。帐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着金国和宋国的城池。
铁木真看见我,招了招手。“华筝来了。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右手边。铁木真继续跟将领们议事,说的是攻打汴京的部署。我听不太懂,但能听出铁木真语气里的踌躇满志。金国迁都汴京,黄河以北已经尽归蒙古。下一步就是渡河,就是灭金。
议事散了之后,铁木真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来得正好。我让人在中都城里收拾了一处宅子,你先住下。过几天我要往南走,你跟着。”
“好。”
我退出大帐,站在校场上。天已经黑了,中都城里亮起了万家灯火。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比草原上的星星还多。风从南边来,带着城中特有的味道——煤烟、饭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博尔术走过来。“公主,宅子在东城。我带你去。”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处四合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有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屋里已经收拾好了,炕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着茶壶和几碟点心。
博尔术在院里安顿马匹,我坐在炕上,喝了一碗热茶。
然后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博尔术的。那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华筝的耳朵好使,草原上长大的人,听得出不同的脚步。
我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瘦了,也黑了,脸上的棱角比从前分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里系着一条布带,脚上蹬着双草鞋。背上背着一把弓——哲别那把弓。腰里别着一把刀——铁木真的金刀。
郭靖。
他站在枣树下,看见我掀帘子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憨憨的,心满意足的,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华筝姐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快三年了。他长高了半个头,肩膀比从前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的胡茬。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黑亮的眼睛,但眼底多了些东西。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郭靖。”我说。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了。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我听人说你来了,”他说,“我还不信。你怎么来了?”
“送马。”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他挠了挠头。还是那个动作,跟小时候一样。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华筝姐姐,”他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在中原遇见了一个人。”
我看着他。风从南边来,吹动枣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叫黄蓉。”他说,“是桃花岛主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
“她帮了我很多。教我认字,教我兵法,还帮我找到了害死我爹的仇人。”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怕我打断他,“她聪明,什么都懂。我跟她在一起……”
他停住了。
“你跟她在一起,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我跟她在一起,很自在。”他说,“不用装,不用想。她笑我笨,我也笑她傻。她生气的时候会骂我,骂完又给我做饭吃。她做的叫花鸡,比斡难河畔烤的羊腿还好吃。”
他说着,脸上浮起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那种神情,华筝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那是郭靖的,只属于他自己的。
“华筝姐姐,”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十五年了。从华筝第一次看见那个蹲在河边给小羊擦干毛发的男孩,到现在,十五年了。华筝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他脸上出现这种神情。而那个叫黄蓉的姑娘,只用了一年多就让他有了。
“郭靖。”我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抬头。
“金刀驸马的事,是我让父汗收回的。你去中原,是我让你走的。”我说,“你遇见谁,喜欢谁,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袍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人呢?”我问。
“在城外。”他说,“她没进城。她说蒙古人占了中都,她是宋人,不方便进来。”
“你特意进城来找我?”
他点头。“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着他。郭靖,这个笨拙的、心软的、为了一个“义”字可以豁出命去的郭靖。他可以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却为了跟我说一句“对不起”特意跑一趟。
“郭靖,”我说,“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从前是草原上的郭靖。现在是中原的郭靖。将来会是更多人的郭靖。”我说,“但不管你是谁的郭靖,别丢了你自己。”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二十六岁的郭靖,站在中都的月光下,红着眼眶看着我。他张了张嘴。
“华筝姐姐,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回去吧。黄蓉在城外等你。”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出院子,走到街上。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枣树下,抬头看天。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灰白的天空上。风从南边来,带着中原的泥土味。
光球的声音响起来。
【情种“别”进度:95%。】
九十五。
我闭上眼睛。华筝的心跳在我胸腔里,平稳而安静。像是斡难河冬天结冰的水面,冰层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身走进屋里,坐在炕上。桌上那碗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我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我的笑声被墙壁弹来弹去。
郭靖找到了他的自在。华筝也该找到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