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走的那天,斡难河畔的草刚返青。
他走得很安静。天还没亮,只有李萍、江南七怪、哲别和博尔术来送。我站在营帐后面的土坡上,远远地看着。晨雾罩着营地,人和马的影子都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郭靖牵着一匹青骢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外面罩了件新做的羊皮坎肩,腰里别着铁木真赐的那把金刀。他一个一个地跟人告别。先跟李萍说话,说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李萍拉起他,给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是江南七怪。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最前面,朱聪摇着扇子,韩小莹红着眼眶。郭靖挨个行礼,说了些什么。柯镇恶拍了拍他的脑袋,朱聪塞了包东西在他怀里,韩小莹把他的衣角又整了整。
哲别最后走上来。他没说话,只从背上解下自己的弓,递给郭靖。郭靖愣住了,摇头不肯接。哲别把弓硬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但郭靖接过了弓,背在自己背上。
博尔术一拳捶在郭靖肩膀上,又一把抱住他。两个少年抱着在晨雾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郭靖翻身上马。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目光从一顶顶毡帐上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他看了很久,久到博尔术催了他两声,才转过头去。
他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土坡上,风吹着袍子,晨雾从脚边漫过来。我看着他的马走出营地,蹄子踏过返青的草地,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江南七怪跟在后面,一行人往南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郭靖忽然回头。
他看见了我。
隔着大半个营地,隔着晨雾和炊烟,隔着十六年的光阴,他看见了我。他勒住马,停在原地。江南七怪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举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头去,夹了夹马腹。青骢马迈开步子,往南去了。晨雾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只剩下马蹄声远远地传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土坡上,风吹过来,吹得眼眶发酸。光球的声音响起来。
【情种“别”进度:45%。】
才四十五。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土坡。营地里开始热闹起来,牧人在赶羊,女人在挤奶,铁匠铺的锤子叮叮当当地响。一切照旧。斡难河还在流,草原还在绿,天还在蓝。
日子没有因为郭靖的离开而停下。
郭靖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搬出了华筝的营帐。
铁木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在营地东边给我另搭了一顶小帐,离斡难河更近一些。帐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口箱子。我把那卷花谱放在桌上,羽毛铜令压在旁边。
博尔术来找过我一次。他站在帐外,欲言又止。
“公主,”他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好。”
他挠了挠头。“郭靖那小子,说走就走了。我从前觉得他傻,现在觉得他更傻了。”
我没接话。
博尔术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重,像是替谁生气。
又过了几天,哲别来了。他骑着马从北边回来,马背上驮着两只黄羊。他路过我的帐子,勒住马。
“公主。”
“哲别师父。”
他从马上扔下一只黄羊。“给你的。”
“谢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你看起来不像伤心的样子。”
“为什么要伤心?”
哲别想了想。“草原上的姑娘,男人走了都会伤心。”
“我又不是普通的草原姑娘。”
哲别笑了一声。他很少笑。“你说得对。”他踢了踢马腹,走了。
我蹲在帐子外面处理那只黄羊。剥皮、开膛、分肉、腌渍,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事实上华筝确实做了几百遍。草原上的姑娘,从小就学这些。刀锋割过羊肉的纹理,血水滴在草地上,渗进土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烤了一只羊腿。一个人坐在帐子里,撕着肉吃。羊腿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盐和野葱,味道很好。我吃了半只,把剩下的包起来,挂在帐外的木桩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半只羊腿不见了。地上留着一串狼爪印。
我笑了一下。草原上的狼,比人有口福。
日子就这么过。
我开始做华筝从前做的事。清晨骑马去河边饮马,上午帮部落里的老人缝补毡帐,下午教小孩子射箭,傍晚去斡难河边走一圈。斡难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春天涨水时浑黄,夏天清澈时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秋天水面漂着落叶,冬天结冰后能走人。
我常常站在河边,看水从南边流过来,又往北边流过去。
光球偶尔响一声。
【情种“别”进度:46%。】
【情种“别”进度:47%。】
涨得很慢。慢得像是斡难河的水,一天流不了几里地。
我知道为什么慢。因为华筝的心还没有彻底放下。她在等。等郭靖回来。等那个“金刀驸马”有一天重新走进斡难河畔的营地。
华筝的执念像河底的石头,水冲了十几年,棱角还在。
我要做的,是让这块石头被水磨圆。不急。还有时间。
秋天来的时候,铁木真点兵南征。
那是蒙古大军第一次大规模进犯金国。铁木真亲自率领中军,哲别为先锋,博尔术随行。整个斡难河畔的营盘都空了,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
我骑着马去送铁木真。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低头看我。
“华筝。”
“父汗。”
“你留在营地里。替我看着家。”
“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郭靖那小子在南边。你若是遇见他——”
“不会的。”我说。
铁木真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他踢了踢马腹,黑马迈开步子。大军跟着他往南去了。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草原,扬起漫天尘土。我站在路边,看着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斡难河畔又安静下来了。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下的时候,我坐在帐子里,面前摆着那卷花谱。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两行字。
“斡难河畔,风起时。”
“风起时,别。”
我想了想,拿起炭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别后,安。”
然后把花谱合上。
帐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盖住了草地,盖住了斡难河的冰面,盖住了郭靖走时马蹄留下的印子。
光球响了一声。
【情种“别”进度:50%。】
一半了。
我吹熄了灯,躺下来。雪落在毡帐顶上,发出细密的簌簌声。斡难河在冰层下面流着,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它还在流。
往南流, 流向郭靖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