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

庙外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声层层逼近，显然大批修士已经合围过来。

两名原本和蓝忘机对峙的修士神色一振。

“援兵来了！蓝二公子，此事已经由不得您一意孤行！”

火光一簇簇在庙门外亮起，数十名修士手持兵器，将整座破庙团团围住。刀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冰冷地锁定角落里那道虚弱的素衣身影。

昭昭高烧未退，左臂新伤、肩头旧伤一齐作痛，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无归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太阴煞气被动地在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冷雾，将她周身笼罩。

蓝忘机横握避尘，白衣独自挡在她的身前，一人直面门外蜂拥而至的众人。

“诸位。”他声音清冷，穿透喧嚣，“她手上并无残害生灵的血债。仅凭传闻，便要定罪，并非仙门所为。”

人群之中顿时哗然一片。

“蓝二公子！那股邪异力量摆在眼前，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吗？”

“温氏悬赏捉拿，各处世家已经传下通告，包庇此人便是与百家为敌！”

无数指责扑面而来，压力如山，尽数压在蓝忘机一人身上。

他孤身在此，身后没有蓝氏势力作为依仗。云深不知处已经被毁，族人流离，一旦彻底和各路世家撕破脸面，于他而言亦是万丈深渊。

昭昭望着他挺直的背影。

她心里清楚，继续留在此处，只会连累蓝忘机，让他也被贴上包庇妖邪的标签。

识海一行行文字快速闪过。

【大量敌人包围，此地已经无法久守。继续滞留，蓝忘机将会被判定为同党。】

昭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与众人辩驳的蓝忘机身上，她握紧无归，足尖一点，周身煞气骤然爆发，借着爆发出来的寒气逼开庙门口近处几名修士，身形如同一道残影，冲破包围圈，一头扎进漆黑浓重的山林深处。

“跑了！快追！”

人群瞬间骚动，大半修士当即调转方向，争先恐后朝着山林之内追去。

顷刻间，破庙门口只剩下寥寥数人。

蓝忘机眉头紧蹙，本欲立刻追上去，却被余下几名修士死死拦在庙门之前。

“蓝二公子，请您不要再继续护着此人。”

他望向茫茫漆黑的山林，那道身影早已消融在重重树影之间。晚风穿过破庙残缺的房梁，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寒意。

山林之中。

昭昭拼尽最后的力量狂奔。

高热灼烧着神志，伤口每跑动一寸，都撕裂一般疼痛，鲜血顺着手臂一路往下淌。身后的呼喊声、追踪的哨音，始终紧紧咬在身后不远。

她不敢放慢脚步，不敢停歇半分。

不知奔逃出去多远，身后的声响终于稍稍被山林阻隔。

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进一片茂密幽深的灌木丛之后，重重摔倒在地。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意识忽明忽暗。

朦胧之间，脑海之中，闪过一幕幕过往。暮溪山的厮杀，渡江之时众人的冷眼，莲花坞的漫天焦土，还有魏无羡那双满是焦灼疼惜的眼眸，以及方才蓝忘机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白衣背影。

识海冰冷的提示依旧在不断刷新。

【体力透支严重，创口感染，持续高热。】

【大量追踪人员正在扩大搜山范围，危险并未解除。】

远方云梦。

残垣断壁的莲花坞。

几日时光匆匆流逝。

魏无羡终日心神不宁，每每闭眼，便会浮现昭昭孤身远去的背影。外界的流言也源源不断传到废墟之中，那些极尽抹黑的传言，每一句都刺得他心口发疼。

不少江氏残存弟子私下议论，谈及那个身负煞气的女子，言语之间尽是恐惧。

这一日，又有游走在外的探子带回消息。

“得到消息，西边荒山破庙，大批世家修士围住一名女子，据传便是昭昭，中途有人出手庇护，最后还是被她突围逃入深山，如今还在搜山。”

这句话传入耳中，魏无羡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全然不顾身上还未完全复原的伤势，转身便要向外冲出去。

“魏婴，你去哪里！”江澄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要去找她。”魏无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么多修士在搜捕，她重伤发烧，孤身一人，怎么扛得住。”

江澄死死攥住他，眼底满是疲惫与痛苦。

“你清醒一点！”江澄压低声音，“我们如今是什么处境？江氏覆灭，自身尚且躲藏求生。你身上伤势未愈，灵力残缺，你冲过去，除了白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还能做什么？”

字字句句，全是冰冷刺骨的现实。

魏无羡奋力挣扎，眼眶通红，胸中的愤懑、无力、担忧纠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明明想要护她，却连奔赴到她身边的能力都没有。

荒山深处，灌木丛里。

昭昭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浑身滚烫，又止不住地发冷。

而搜山的人马，正在一圈一圈，不断缩小包围圈。

幽深的山林暮色沉沉，冷雾弥漫林间。

昭昭蜷缩在浓密的灌木深处，高热反反复复，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混沌。

肩头与手臂的伤口已经发炎肿胀，血腥味混着泥土草木的气息萦绕周身。每一次轻微的呼吸，胸口都传来沉闷的钝痛。她下意识攥紧无归的剑柄，冰凉的剑身稍稍稳住她涣散的心神。

识海不断弹出刺目的警告文字。

【持续高热，创口感染恶化。】

【搜山队伍正在收缩包围圈，多个方向都探测到修士灵力波动。】

脚步声由远至近，零散的交谈声穿过枝叶，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 according线索，她负伤很重，跑不远，一定就在这片山林里面。”

“切记，她那股阴寒煞气十分厉害，大家结伴而行，不要单独行动。抓到之后，不必留活口。”

冰冷的话语，像细密的冰针扎入耳膜。

他们已经不打算生擒，只想要斩除这个百家口中的“祸祟”。

昭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底一片虚浮的红。她想要起身逃离，可是身体如同灌了千斤铅块，稍一挪动，撕裂般的剧痛便席卷全身。太阴煞气在经脉之中躁动不休，过度的透支，让她已经无法随心所欲调动这份力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梢传来极轻的衣袂响动。

一道白衣身影，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穿梭而来。

是蓝忘机。

他摆脱了破庙之中的一众修士，独自进山，不顾孤立无援的处境，循着血迹与淡淡的寒气，一路搜寻至此。

蓝忘机目光扫过地面滴落的点点暗红血迹，心弦骤然绷紧，放轻脚步，向着灌木丛的方向靠近。

可还没有等他抵达藏身之处，另一侧，两名搜山的修士已经发现了灌木丛异常的轮廓。

“在这里！找到了！”

长剑出鞘，两道寒光径直朝着灌木之中刺去。

昭昭猛地回过神，拼尽残存的力气，横起无归格挡。

“铮——！”

剧烈的撞击震得她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闷在喉咙，嘴角溢出一丝猩红。本就虚弱的身体，被这股冲击力打得向后重重摔倒。

更多的修士听见呼喊，从四面八方蜂拥合围过来，转瞬之间，十几人便将这片灌木丛团团围住。刀剑林立，寒光森森，把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看你还往哪里逃！”

无数道凌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杀意毫不掩饰。

昭昭撑着长剑，勉强半跪在地，素白衣衫早已被泥土与鲜血染得狼藉不堪。高烧灼烧着头脑，视线已经开始重重叠叠。

蓝忘机见状，再不隐藏，避尘长剑出鞘，白衣骤然冲出，剑光如流水，直接逼退靠前的数人，挡在了昭昭身前。

“蓝忘机，你还要执意护她？”为首的修士眉头大皱，语气已经带着怒意，“屡次包庇妖邪，你便是与整个仙门为敌！”

“她未曾作恶。”蓝忘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绝不退让的决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单凭一己之言，岂能抵得过万千传闻！”

话音落下，数名修士同时出手，术法与长剑一齐攻向二人。

蓝忘机一人独挡数人攻势，避尘翻飞，白衣在刀光剑影之中起落。但是对方人数太多，轮番进攻，消耗巨大，片刻之后，他的肩头也被一道剑锋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浸染了洁白的衣料。

昭昭半跪在他身后，望着那道苦苦支撑的背影。

再这样耗下去，蓝忘机只会和自己一同葬身于此。

识海急速提示：【继续僵持，保护者将陷入死亡危机。建议舍弃当前位置，拼死突围。】

昭昭咬紧牙关，压下浑身翻涌的剧痛。

她不能拖累蓝忘机。

她手掌猛地按向地面，沉寂片刻的太阴煞气轰然尽数释放。灰蒙的寒意瞬间席卷整片山林，凛冽的寒气逼得周围众人不由得后退半步。

借着这一瞬间众人受阻的空隙，昭昭猛然起身，不往人少的方向逃跑，反而径直向着包围圈缺口处冲去。

“拦住她！”

修士们大惊，立刻分出大半人手追了过去。

压力骤然减轻，蓝忘机击退身前对手，转头便看见昭昭已经冲进更深的山谷之中，大批追兵紧随其后。

“昭昭！”

他毫不犹豫，提剑立刻跟了上去。

云梦，莲花坞废墟之外。

夜色已经降临。

魏无羡一夜难安，心中的惶恐与担忧不断放大。探子带回的消息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他清楚昭昭身负重伤，发着高热，被数十名修士围追堵截，处境九死一生。

江澄守在废墟之内，处理江氏残存子弟的诸事，眉宇之间满是沉沉的疲惫与悲痛。灭门之仇压在他肩头，千头万绪，可他看见魏无羡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亦不好受。

“魏婴，不要再折磨自己。”江澄走到他身边，低声开口，“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魏无羡的声音沙哑干涩，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若不是一路与我们牵连，她本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一路逃亡，她数次舍命断后，替他们挡下无数刀光血火。到头来，却落得被天下追杀，困死深山的绝境。

那份埋藏心底的情意，混杂着无尽的愧疚，反复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打探消息的江氏弟子仓皇跑了回来，神色慌张。

“少主，魏公子！西边山谷传来动静，大批世家修士还在搜捕那名女子，听说已经把人逼进断魂谷！那山谷三面皆是悬崖，乃是一处绝地！”

“断魂谷……”

魏无羡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

三面悬崖，绝地，退无可退。

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转身，不顾一切朝着西边山林的方向狂奔而去。身上旧伤被剧烈的奔跑扯得撕裂作痛，他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

江澄看着他飞奔离去的背影，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晚风萧瑟，残灰飞扬。

断魂谷，绝壁之下。

山谷三面是陡峭高耸的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入口。

昭昭被追兵逼退至此，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已经再无半分退路。大批修士堵死谷口，蓝忘机亦已经追到谷中，一身白衣多处染血，挡在她的身前，已是强弩之末。

绝境，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