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星学院观察日记（六）

高一（3）班 林小满

3月8日 晴

今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平时早读前教室里总是闹哄哄的，今天却安静得有些过分。大家坐在座位上，目光全集中在讲台旁边站着的一个人身上。

一个陌生的男人。很高，身材挺拔，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敞着。五官很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很温和的笑意，但那种温和里又藏着某种疏离感。他站在班主任火焰超人旁边，正在低声交谈。

我坐下来，同桌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新来的英语老师，白连发。听火焰老师说是从国外回来的，之前在大使馆做翻译。”

白连发。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我确定从没听过。但班群里已经炸了，有人拍了照片发上去，评论区全在问“这谁”“好帅”“比花心老师还高吧”。

早读铃响之前，甜心老师从走廊经过。她抱着数学试卷，像往常一样从我们教室门口走过，准备去隔壁班。经过门口的时候，白连发老师刚好抬起头，两个人视线对上了。

甜心老师停住了脚步。试卷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站在门口，看着白连发老师，眼睛慢慢睁大了。白连发老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刚才的疏离完全不一样，眼角弯起来，带着某种很深的怀念。

“甜心。”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门口和第一排的人都听见了。

甜心老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白……白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来教书。”白连发老师笑得坦然，“申请调过来的，想换个环境。”

甜心老师“哦”了一声，低下头，把试卷抱紧了些。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然后她快步走了，连招呼都没打。白连发老师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笑意更深了。

班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同时发出“哦——”的声音。火焰超人在讲台上咳了一声：“都安静，早读。”

但今天早读，没人读得进去。所有人都在偷偷看走廊，看白连发老师有没有再从门口经过。

3月8日 第二节课后

第一节是数学课。甜心老师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也爱笑，但大多是温柔的、带点腼腆的笑。今天她的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收都收不住，讲题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画坐标系的时候粉笔都在轻快地跳。

“这道题，用换元法。”她转身写板书，马尾辫甩了一下，哼了一小段歌。哼歌！甜心老师上课哼歌！全班面面相觑。同桌在草稿纸上写：“白月光效应。”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挑了挑眉。

十五分钟后，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白连发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教材，冲甜心老师点了一下头：“甜心，借你的课代表用一下，帮我搬点书。”

甜心老师抬头看他，笑了。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像被阳光照到的水面，亮亮的。“去吧，林小满，帮白老师搬一下。”

我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余光瞥见甜心老师还在看白老师的背影。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下课之后，甜心老师没有马上走。她站在讲台边整理教案，白连发老师恰好从走廊经过。两个人隔着教室门对视了一眼，白连发老师朝她点点头，甜心老师低下头，嘴角弯得快要压不住。她抱着教案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她走之后，班里立刻热闹起来。后排男生在喊“甜心老师恋爱了”，被班长瞪了一眼。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甜心老师今天的笑容比过去一个学期的加起来都多。

3月8日 第三节课 体育课

体育课。开心老师站在操场上，脸色比今天的云还沉。他吹了一声哨子，声音特别响。“今天跑两千米。”他说，面无表情。

全班哀嚎。开心老师平时从不这么狠。他教学风格向来轻松，跑个四百米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但今天他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一个一个地计时，谁慢了一秒就加跑一圈。

我跑得气喘吁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见他正盯着教学楼的方向。三楼走廊上，甜心老师刚好经过，白连发老师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甜心老师笑得肩膀都在抖。

开心老师手里的秒表“啪”地按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甜心老师的背影，脸色更沉了。

“全班，再跑一圈。”

3月8日 第四节课 美术课

美术课。花心老师今天没让我们画静物，也没让我们画风景。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蒙娜丽莎》，说“今天临摹这个”。

全班看着那张画，又看着花心老师。他从来没让我们临摹过任何人的画，他说过“临摹是扼杀创造力”。但今天他不仅让我们临摹，还要求“越像越好，差一点都不行”。

他自己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面小镜子，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整理了很久。整理完之后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又扣上，扣上了又解开。反复了好几次。

下课的时候，我经过讲台，看见他镜子的旁边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比白连发差在哪？”下面画了好几个问号。

3月8日 午休

中午去食堂，发现今天的菜特别咸。做饭的阿姨说是粗心老师中午来厨房“帮忙”了，帮忙的时候心不在焉，把盐当糖放了三次。

粗心老师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摞物理卷子，正在数。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自言自语：“五套，够不够？不够再加五套？”然后他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小满，你们下午物理课做卷子，五套，做不完不许走。”

我腿一软。粗心老师从来没布置过超过一套的卷子。他平时是我们所有老师里最心软的。但今天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害怕。

他面前的卷子上，用红笔写满了“白连发”三个字，又在旁边打了好多叉。

3月8日 下午第一节课 语文课

语文课。小心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但今天他让我们全班站起来读古诗。一首接一首，从《诗经》读到唐诗，从唐诗读到宋词。读了一个小时，中间没让停。

“读。”他说，声音很轻，“大声读。”

我们扯着嗓子读了一节课。我读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时候，偷偷看了小心老师一眼。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操场上——甜心老师正在操场上散步，白连发老师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甜心老师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白连发老师手里拿着一盒小蛋糕。

小心老师收回目光，说：“继续读。下一首。”

3月8日 下午第二节课 地理课

地理课。伽罗老师挂了一张世界地图，说：“画。不差丝毫地画下来。这节课画不完，晚自习继续。”

他从来没布置过这种作业。伽罗老师教地理，但他说过“地图是工具，会用就行，不用背”。今天他让我们把整张世界地图精确地复制下来，连经纬度都要标。全班趴在桌上画，伽罗老师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相册。我偷偷看了一眼，是南十字座的照片。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甜心老师站在星图室里的照片，侧脸被星光映得很亮。

全班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有人小声说“这比英语单词还难背”。伽罗老师没接话，只是用教鞭敲了敲黑板上的某个位置。我定睛一看，他敲的是欧洲西海岸，英国的位置。他用教鞭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了窗边。

那个圈很小，但所有人都看懂了。白老师是从国外回来的。

伽罗老师看了一会儿，把相册合上了，站起来说：“画快一点。”

3月8日 下午第三节课 化学课

少龙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平时少了很多。他手里拿着六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放。“今天做六套化学卷子。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实验题，都有。”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少龙老师很少布置这么多作业，他平时最爱说“化学要理解，不要题海”。但今天他不仅布置了，还亲自在教室里转圈，挨个检查进度。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小瓶粉色溶液，就是之前他送给甜心老师的那种。瓶子被他攥得紧紧的，盖子都快拧变形了。

3月8日 下午第四节课 英语课

最后一节是英语课。白连发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全班终于打起了精神。他讲课很风趣，发音很好听，偶尔还会穿插几句在国外时的趣事。课堂气氛轻松得像聊天。

下课之前，他拍了拍手，说：“第一天见面，给大家带了点小礼物。”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精致的小蛋糕，每个上面都印着超星学院的校徽。

“我自己做的。”他笑，“尝尝。”

全班欢呼。蛋糕很好吃，甜而不腻。我吃了一块，抬头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甜心老师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大袋奶茶，大概是想进来又停住了。她看着白连发老师在教室里分发蛋糕，学生们围着他笑，眼神里有一种很柔和的东西。

白连发老师也看见了她。他冲她挥了挥手。甜心老师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奶茶放在讲台上，说“奖励你们今天数学课表现好”。然后她看了白连发老师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个笑太默契了。默契得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班群里又炸了。

3月8日 班会

班主任火焰超人站在讲台上，抱臂看着我们。他嘴角压着笑，但明显压不住。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全班沉默。

火焰老师笑出了声，那种幸灾乐祸的笑，毫不掩饰：“六个老师，两千米，五套物理，六套化学，一整节古诗，整张世界地图。外加奶茶和小蛋糕。”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笑一声，“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说话。

“因为今天你们甜心老师笑了。”火焰老师靠在黑板上，笑得肩膀直抖，“白连发是她初恋，你们这群倒霉孩子，刚好撞枪口上了。”

全班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哦——”。火焰老师拍了拍桌子：“行了，今天的作业就按各位老师布置的写。祝你们好运。”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还在笑。我听见走廊上传来他的声音：“白连发，你这一来，宅家那边要地震了。”

3月8日 放学后

我背着书包去了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甜心老师的声音：“进来。”

她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今天没布置的数学练习册，红笔搁在耳朵上。桌上那六样东西还在，但今天多了一样——一杯奶茶，和白连发老师今天发给全班那个牌子一样，但杯子上贴的标签写着“少糖，常温，你喜欢的”。

甜心老师看见我，笑了一下：“小满？怎么了？”

我坐下来，开始倒苦水。从开心老师的两千米说到花心老师的蒙娜丽莎，从粗心老师的五套卷子说到小心老师的一节课古诗，从伽罗老师的世界地图说到少龙老师的六套化学卷。我说得声情并茂，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眼眶也红了——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累。

甜心老师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放下红笔，认真地看着我，听我说完。

然后她站起来，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她说，摸了摸我的头，“你回去吧，明天就好了。”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甜心老师拿起手机，打开了宅家的群聊。

3月9日 晴

今天早上，所有的老师都变了。

第一节课是体育。开心老师抱着一个新篮球走进操场，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整节课都在原地运球，偶尔投个篮，然后自己给自己鼓掌。有学生问“今天不跑两千米了吗”，他摆摆手：“跑什么跑，自由活动。”

第二节美术课。花心老师走进教室，脸上敷着一张面膜，手里拿着遥控器。“今天看电影。”他把投影仪打开，放的是《至爱梵高》。他自己坐在讲台后面，时不时摸一下脸上的面膜，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经过讲台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着一包高级面膜。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甜心老师送的高级面膜，一盒只有五片的那种。

第三节课物理。粗心老师走进来，手里没有卷子。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五套卷子……一周后交就行。”全班欢呼。粗心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武器百科大全》，翻开放在讲台上，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发出一声惊叹。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给粗心”。

小心老师今天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小礼物。有人拿到书签，有人拿到笔记本，有人拿到钢笔。他一个个递过来，声音很轻地说“昨天让你们站了一节课，对不起”。发到我的时候，他递过来一个魔方，说“这个给你，昨天你读得最好”。那个魔方是专业竞速款，很贵。他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他说那是甜心老师送他的。

伽罗老师下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副新墨镜，在讲台边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反复了好几次。他今天没有让任何人画地图，而是发了一沓地理风景明信片，说“自己挑喜欢的看”。他自己坐在讲台后面，用新墨镜当镜子，整理了好一会儿头发。前排的同学看见他桌上的便签，上面写着“墨镜很好看，谢谢”。

少龙老师最后一节化学课。他穿着一件新衬衫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整理了一下袖口。

“昨天的化学卷子写完了吗？”他问。

全班齐声：“没有——”

少龙老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们慢慢写，”他说，“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交。今天做实验。”

全班欢呼。少龙老师转身去拿实验器材的时候，我看见他衬衫的后领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新衬衫很适合你”。

3月9日 下午

我在食堂碰见甜心老师。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甜心老师，他们都收到礼物了。”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嗯。”

“你昨晚是不是很晚才睡？”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但我看见她眼下的青，和今天早上开心老师眼下的一模一样。

“他们今天都特别高兴。”我说。

甜心老师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操场上，开心老师正抱着新篮球在教学生投篮，笑声很大。美术教室的窗户里，花心老师的面膜在阳光下反着光。图书馆二楼的窗边，小心老师手里转着魔方，面前摊着诗集。实验楼的方向，少龙老师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窗边，袖子挽到手肘。行政楼走廊里，粗心老师抱着武器百科经过。操场边缘，伽罗老师戴着新墨镜，靠着一棵树站着。

甜心老师看着这些方向，一个一个看过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们对我好，”她轻声说，“我都知道。”

她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站起来，把餐盘端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小满，谢谢你昨天告诉我。”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看着窗外六个方向。他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每个人都在笑。六个不同的笑，因为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端着餐盘走向收餐处，背影很轻，步子很慢，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高一（3）班 林小满 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