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夜,冷得钻骨头缝。
晚上十一点四十,陆沉拖着行李箱,踩碎一路积水,站在了老居民楼的单元门口。
他二十一岁,刚毕业,没积蓄,没靠山。城里房租太贵,朋友介绍了这套老房子——顶楼,一室一厅,月租三百,便宜得离谱。
房东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太太,只匆匆交了钥匙,临走前眼神怪异地扫了一眼房门,低声说了一句:“夜里听见啥动静,别探头,别往床下看。”
陆沉当时只当是老人迷信,笑了笑没放心上。
老楼建成几十年,墙皮泛黄剥落,楼道灯时亮时灭,风吹过走廊窗户,呜呜作响,像有人贴着耳边哭。
爬上六楼,整栋楼静得吓人。
除了雨声,再没有半点人声。
打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土腥气扑面而来,阴冷刺骨,完全不像住人的屋子,反倒像长期封闭的地窖。
房间陈设简单到简陋。
一张老旧木床,一张掉漆书桌,一个衣柜,地板是老式水泥地,缝隙里积着黑垢。
最怪的是那张床。
床架很高,床底漆黑空洞,深不见底,像是一张张开的黑嘴,静静趴在房间中央。
陆沉把行李随手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太累了,他洗完澡就躺上床,打算早点睡。
被褥潮湿冰凉,盖在身上像湿布裹身,怎么捂都暖不起来。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防盗窗上。
房间死寂。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际。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
是……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声音很近。
近得就在床底下。
陆沉脑子瞬间清醒大半,后背莫名冒起一层冷汗。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
老旧的木床板很薄,只要底下有一丁点动静,床上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趴在地上,一点点挪动身体,朝着床头的位置爬。
速度很慢,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缠人阴柔。
陆沉心脏狂跳,指尖都在发凉。
他告诉自己是错觉,是老房子潮气重、木头热胀冷缩的声响。
可下一秒。
他清晰听见。
床底下,传来了轻轻的、发丝扫过水泥地的声音。
细软、绵长、反复摩擦。
像是有一头极长的黑发,铺在床底,随着那人的动作,一遍遍扫过地面。
陆沉头皮瞬间炸了。
他住的这间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空无一物,不可能有头发。
更不可能有这么长、这么多的头发。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眼睛不敢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人最怕的不是巨响。
是这种近在咫尺、刻意压抑、贴着你耳边的细微动静。
对方好像知道他醒了。
沙沙声停了。
房间彻底死寂。
死寂得不正常。
三秒后。
床板底下,紧贴着他枕头的位置。
传来了一道轻轻的、女人的呼吸声。
呼……
极轻,极慢,带着地底潮湿的寒气,顺着床缝一点点吹上来,拂在他的枕头上。
陆沉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停滞。2
床底下该不会有东西吧
它就在床下。
就在他脑袋正下方。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和他脸对脸。
他不敢低头,不敢睁眼去看床缝。
他死死记得房东那句话——夜里听见啥动静,别探头,别往床下看。
这句话此刻像一道枷锁,狠狠扣在他心头。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雨声变小了。
房间里只剩下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忽然。
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了一小块。
不是他自己的重量。
是床底那东西,抬手,指尖轻轻抵在了床板底部。
咚。
很轻的一声。
像是有人用指腹,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床。
一下,就一下。
像是试探,又像是打招呼。
紧接着,一缕乌黑的发丝,从床头的木板缝隙里,慢慢钻了上来。
细长、湿润、黏腻。
顺着枕头边缘,缓缓蔓延,一点点靠近他的耳朵。
陆沉瞳孔骤缩,整个人僵死在床上。
他不敢躲,不敢动。
他清清楚楚看着那缕黑发停在他耳侧,轻轻晃动,像是在嗅他的气息。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屋子,不干净。
床底下,住着一个东西。
它一直在这里。
它在等新的租客。
等他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缕发丝缓缓缩回床底。
呼吸声也消失了。
房间恢复了安静。
可陆沉再也不敢闭眼。
整整一夜,他睁着眼躺到天亮,后背的衣服全部被冷汗浸透。
天蒙蒙亮时,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照进房间。
一夜阴寒仿佛被驱散大半。
陆沉猛地坐起身,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床下漆黑的空洞。
天亮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
地板干净,空空荡荡,没有头发,没有痕迹。
仿佛昨夜所有毛骨悚然的动静,都是他的幻觉。
可陆沉知道不是。
他枕头边缘,沾着一根湿漉漉的、漆黑的长发。
不属于他。
他是短发。
清晨的风从窗户吹进来,阴冷依旧。
陆沉看着那根头发,手脚冰凉。
他忽然明白。
这栋楼,这间房。
夜里床下有人。
而且,它昨晚,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