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第一个周三,下了一场很小的雪。
那种算不上一场正式的雪,只是稀薄的白色粉末从灰白的天上断断续续地落下来,飘到地面上还没成型就化了,只在路边的枯草叶尖上留一点潮湿的痕迹。教学楼外墙被水汽洇成深灰色,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指腹蹭过去会留下一道清晰的划痕。教室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靠下的那一截始终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把外面的世界泡得模糊了。
陈浚铭的座位空了一整个早自习。
老师点完名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没说什么。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陈奕恒坐在旁边,低头翻书,翻到了某一页停住,又翻回去了。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转回来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了。陈浚铭从门缝里挤进来,书包带子在肩上垂着,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领口歪着。他低着头走进来,经过讲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清他的脸。他走到位子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书本磕在桌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陈奕恒侧头看了他一眼。陈浚铭低着头正在翻课本,前额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外套肩头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是雪落在上面化开了,洇进布料里还没干透。他翻书的手指动作很快,指尖压在纸页边缘按得发白,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陈奕恒没有开口问。他收回视线,把桌角放着的那杯热水往陈浚铭那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碰,滑过一个很短的弧线,停在了陈浚铭的课本旁边。陈浚铭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杯被推到他手边的热水,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杯壁。指尖碰到温热的杯面时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了。他没有喝,但也没有推开,那只握着杯子的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想借助那一点温度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课间的时候陈浚铭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接水。他坐在位子上,低头看着桌面,课本摊开了一整节课没有翻过页。前排有人回头喊了他一声,他抬头应了一下,那个笑挂在嘴角的位置,很快就落下来了,像一个被临时安放上去的东西,因为没有支撑,还没等对话结束就自己滑下来了。
左奇函是从走廊那边跑过来的。他推开后门的时候带了一阵冷风,看见陈浚铭坐在位子上,他放慢了步子走过去,在陈浚铭前面的空椅子坐下来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陈浚铭低着头没看他,嘴角动了动但没有接话。左奇函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膀,搭了一瞬就收回去了。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左奇函旁边,没说话,把手里捏着的一包纸巾放在了陈浚铭的桌角上,然后退开了半步。
陈浚铭低头看着那包纸巾。白色的塑料包装,封口压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把那包纸巾握在掌心里,指尖收紧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左奇函侧过头听了,点了点头。陈浚铭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左奇函看了张桂源一眼,两个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张桂源说"让他自己待会儿",左奇函说"我知道",但没有立刻走,在原地又停了一下才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窗台上的灰尘浮起来又落下去。陈浚铭站在那扇窗前面,背靠着墙,手里还握着那包纸巾。他没有拆开它,只是把那个小小的白色包装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件没有用上但已经准备好的东西,心里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他低着头,前额抵着握紧的拳头,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的轮廓比平时小了一圈。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在脸上,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刚放下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的,停在了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但那个距离他认得出来。脚步声的节奏他认得出来。停在那里的位置他也认得出来。
背后的人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几步之外,保持着一段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在感到难过时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的距离。走廊里的风还在从窗缝灌进来,把他头顶那盏声控灯吹得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陈浚铭慢慢转过来的时候,眼眶还有没干透的水光,睫毛粘在一起,有几根湿漉漉地贴在眼睑边缘。他自己伸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包纸巾没有拆开,指腹按在塑料包装的边角上。他的鼻尖是红的,眼尾的痕迹还没有褪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之后还没完全晾干,还在一层很薄的、透明的潮湿里裹着,又软又脆。
陈奕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他的视线在陈浚铭脸上落了一瞬就移开了,像他平时借东西时侧过身那样,目光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没有直视那双还没干透的眼睛,像是怕再轻的视线落上去都会把那层薄薄的东西碰破。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儿,肩膀靠着走廊的墙壁,手插在口袋里,像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停下来吹一会儿风。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走廊尽头那盏灯的光吹得微微晃动。
陈浚铭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包纸巾翻了个面又重新握住。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另一只手又蹭了一下眼尾。他的手指在放下的时候蹭到了自己的脸颊,凉的,被风吹过的触感。他垂下手臂的时候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陈奕恒身上,然后移开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像什么很薄的东西在边缘处被反复折叠,折到不能再折了,还是想再折一次。过了大概半分钟,陈浚铭先动了。他直起身,手从墙上放下来,把那包纸巾收进了口袋里。他往前走了两步,经过陈奕恒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
陈奕恒依然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他没有偏头看他,但在陈浚铭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把什么东西轻轻放进了陈浚铭的外套侧袋里。动作很短,像顺手理了一下衣摆,指尖碰了一下布料边缘就收了回去。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口袋,隐约能看到一个东西的轮廓,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被他的手指碰到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一颗芒果糖,糖纸亮晶晶的,被他的手心焐了一小会儿,已经带上了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那颗糖攥在手里,走过了拐角,声控灯在身后暗了下去。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左奇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陈浚铭坐回位子上,把那颗糖放进了笔袋最外面那层,拉链没有拉好。窗玻璃上的水雾在接近午后的光线下淡了一些,外面那场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没有放晴,云层还是灰白的,但那种压了一整个早晨的阴翳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掀开了一条缝隙,像一件被反复折叠的外套,领口处总有一道抹不平的折痕,是长期弯折后留下的记忆,也是一种早已习惯的、等待被抚平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