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七零年代  年代现实     

第十二章 她肚子里揣着希望,婆家却只当多了张吃饭的嘴

七零苦婚:我那被耗尽芳华的母亲

一九七二年的冬夜,风像是被谁惹急了似的,裹挟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砺,狠狠抽打着窗棂。那声音不像风,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拼命拍打着窗户纸,呜咽着想要挤进这个冰冷透顶的家。

秀兰是被冻醒的。

并不是因为被子薄,而是身体深处泛起的一股寒意,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她蜷缩在炕角,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里正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酸胀的坠痛,像是有颗种子在贫瘠的冻土里拼命想要顶破头皮。

“这是……有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秀兰心里疯长。她才十九岁啊,就在三个月前,她还是村里辫子梳得最亮、笑起来眼睛像弯月一样的姑娘。那时候她以为,嫁给赵建国是嫁给了爱情,嫁给了未来。可如今,看着身边这个睡得死沉、呼噜声震得炕席都在抖的男人,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赵建国睡得像头死猪,被子早被他踢到了脚后跟,露出黑黝黝的脊背,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旱烟味、汗酸味和泥土味的浑浊气息。这就是她的丈夫,这就是她要托付终身的人。

秀兰咬着嘴唇,没敢出声。她怕吵醒婆婆。

在这个家里,婆婆赵老太的话就是圣旨。要是让老太太知道她这时候还不去烧火做饭, Instead 躺在床上“装娇气”,那一顿骂肯定是少不了的。

“忍忍吧,秀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孩子生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这也是赵家的骨肉,他们总不能连口热饭都不给吃。”

少女的天真和母性的本能,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种近乎悲壮的错觉。她以为孩子是救赎,却不知在这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年代,新生命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苦难。

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秀兰强撑着酸痛的腰下了炕。脚刚沾地,一阵眩晕就袭来,她赶紧扶住墙,深吸了两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才勉强站稳。

灶房里冷得像冰窖。秀兰哆哆嗦嗦地划燃火柴,点燃了灶膛里的干草。火光映照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特意把锅里熬得最稠、上面结了一层厚厚金黄色米油的那碗小米粥盛了出来,双手捧着端到了正屋。

“妈,您趁热喝。”秀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双手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搓了搓。那是她舍不得喝的,她想讨好婆婆,想为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积点福。

婆婆赵老太正坐在炕头上纳鞋底,闻言抬起眼皮,那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皮,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和刻薄。她并没有接碗,而是上下打量了秀兰一眼,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农具。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孝顺?”赵老太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怀疑,“别是身子不舒服想偷懒,才以此来堵我的嘴吧?”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看到那层厚厚的米油,赵老太的眼神还是软了一下。她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得啧啧作响。

秀兰忍着胃里的翻腾和恶心,转身回灶房,给自己盛了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那汤水里几乎没几粒米,全是刷锅水一样的颜色。她就着盘子里那几根干瘪发黑的咸菜,艰难地咽下一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她想等会儿干活间隙,跟建国说说这事儿。

哪怕挨顿骂,哪怕婆婆不高兴,这可是赵家的种啊!在这个重男轻女的黄土坡上,怀了孕的女人多少能有点地位吧?

然而,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打得她晕头转向。

中午在地里干活休息时,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秀兰趁着没人,拉着正在地头抽烟的建国的衣角,红着脸,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小声说了自己的猜测。

“建国,我可能……有了。”

赵建国正蹲在地上抽旱烟,闻言愣了一下。他那张被风吹得紫红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初为人父的喜悦,反而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

他吧嗒了两口烟,吐出一团呛人的烟雾,眼神闪烁了一下,闷声说:“瞎咧咧啥?身子不舒服就歇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秀兰愣住了:“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赵建国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焦虑,“要是真有了,还得去公社卫生所花钱检查,家里哪还有闲钱?再说,现在正是挣工分的时候,你要是挺着个大肚子干不动活,年底分红少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秀兰的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以为他会高兴,会哪怕只是轻轻摸一下她的头,说一句“辛苦你了”。可他没有。在他眼里,她不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只是一个能挣工分的劳动力。如果这个劳动力因为怀孕而效率降低,那就是亏损,就是麻烦。

秀兰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不去检查,想说自己能干活,只想让他对自己好点,哪怕是句热乎话。可看着男人那张被生活压榨得麻木且不耐烦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喉咙里的一声哽咽。

晚上回到家,秀兰刚进灶房,就听见婆婆在屋里跟小姑子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我看她那懒样,怕是装病想偷懒。谁家媳妇这么娇气?连口重活都干不了。我看呐,她就是不想给咱家好好过日子,心里指不定想着谁呢。”

小姑子嬉笑着附和:“嫂子是不是嫌咱家穷,不想给赵家生娃啊?”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给猪食的泔水桶,手抖得厉害。泔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原来,在她拼尽全力想要融入这个家、想要孕育新生命的时候,在这个家里的其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累赘。

那天晚上,秀兰没有哭。

她默默地坐在灶膛前,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干柴。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曾经洋溢着青春笑容的脸庞,此刻显得那样沉静,又那样绝望。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就化得变形的水果糖——那是结婚时娘家陪嫁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藏在贴身口袋里。

她剥开糖纸,把那块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掩盖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

“秀兰啊秀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的光,该灭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眼里有光的姑娘死了。活下来的,只是赵家一个沉默寡言、能干耐苦的媳妇,一具为了生存而逐渐麻木的血肉之躯。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秀兰咽下最后一口糖水,站起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烧得更旺了,映红了整个灶房,却再也暖不热她的心。1

段评

秀兰这日子也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