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不像风,像刀子。枯黄的茅草叶子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风一吹,就在人脸上、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
林秀芝手里的镰刀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铁片,刃口卷了边。她弯着腰,机械地挥舞着手臂,每割下一把草,腰背就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却连眨眼的功夫都舍不得浪费。
日头偏西,背后的竹篓已经堆得像座小山。这是给生产队那头老黄牛准备的口粮,也是婆婆定下的死任务——天黑前割不满两筐,今晚就别想进屋吃饭。
忽然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硬土上。她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撑地,掌心正好按在一根尖锐的干树枝上。
“嘶——”
尖锐的刺痛瞬间钻心。她抬起手,掌心里赫然扎着一根两厘米长的木刺,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掌心的老茧和裂口。
她没有大喊大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那根带血的木刺,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拔出木刺,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血,重新握紧了镰刀。
疼吗?疼。可比起心里的麻木,这点皮肉伤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哟,秀芝妹子,还没割完呢?”隔壁院的泼辣媳妇李翠花挎着篮子走来,看见林秀芝这副模样,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打量,“你家那婆婆可是真狠心啊,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野地里。我要是你,早把镰刀一扔回家骂街去了!”
林秀芝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翠花嫂子说笑了,牛还要吃草,我不割,谁割?”
李翠花撇了撇嘴,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过来人的“精明”:“你也太老实了!建国那是吃公家饭的干部,你就算累死在山上,也没人心疼你半分。听嫂子一句劝,装装病,撒撒娇,男人嘛,就吃这一套。你这一声不吭地当牛做马,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命贱,好欺负!”
林秀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直起腰,目光越过李翠花那张涂着廉价雪花膏的脸,望向远处蜿蜒向山外的土路。那条路通向镇上,通向县里,通向她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远方。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看透世事的苍凉:“嫂子,装病是要吃药的,药要钱。撒娇是要哄的,哄人要费心。我家……既没钱买药,也没人愿意费那个心。”
李翠花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她看着林秀芝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那不是认命的眼神,那是把心彻底封死后的死寂。
林秀芝重新弯下腰,镰刀挥下,割断了一株带刺的野草。鲜血再次渗出,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装病?撒娇?那些都是有人宠着的女人才配拥有的特权。从嫁进李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那个会哭会闹的林秀芝埋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李家的媳妇,一头只会干活、不会喊疼的牲口。
风更紧了,吹得荒草呜呜作响,像是在替谁呜咽。林秀芝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像是一粒被风吹落的尘埃,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这片贫瘠而残酷的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