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过后,归园的秋意一日比一日深了。池塘里的荷花谢尽,只剩几片残叶浮在水面上,锦鲤在清透的水中缓缓游着,不似夏日那般急着追食。念安已经能稳稳地走上一整圈院子不摔跤了,每日饭后便自己扶着廊柱下台阶,沿着青砖小路走向池塘边去看鱼。漱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由着他走,只在他要踩到水边湿泥时出声提醒一声"慢些"。
九月初的一日,隔壁陈老伯过来串门时带了个小尾巴。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陈老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黑黑的眼睛圆溜溜的,手里攥着一根芦苇杆。陈老伯弯腰把他拉到前面来,对漱冰道:"这是我外孙,叫石头。他爹娘今年在镇上开了间铺子忙不过来,送来跟我住一阵子。"
石头被推到前面来也不怕生,仰头看了看漱冰,又转头看见了正蹲在池塘边的念安,便攥着芦苇杆跑过去了。念安听见脚步声回头,两个小男孩大眼对小眼地看了片刻,石头把芦苇杆递到念安面前:"给你玩。"
念安接过来举着看了看,又递回去。石头接过来又递过来,两人你递我、我递你地来回了好几回,最后石头索性把芦苇杆往念安手里一塞,蹲下来和他一起看池塘里的锦鲤。念安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回廊下拖出程虎给他做的那只布老虎,把它搬到石头面前放下。石头看了那布老虎几眼,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漱冰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小孩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从陌生到伙伴的转变,转头对谢凛笑道:"念安有玩伴了。"
从那日起,石头便每日都来归园串门。他比念安大三岁,说话利落多了,能指着池塘里的鱼说"那条红的在咬那条黄尾巴",也能蹲在菜地边看青黛浇水时问"菜菜什么时候能吃"。念安跟在他后面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石头蹲下念安就蹲下,石头站起来拍手念安也跟着拍。有一次石头翻了个跟头,念安学着他也翻,翻到一半歪倒在草地上,坐起来愣了半天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到了这儿。
青黛看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玩耍,扶着腰笑道:"归园如今像开了间学堂。"她的腰身已经微微显怀了——秋天里诊出了喜脉,漱冰让稳婆来看了,说约莫是明年春天生。程虎知道消息那天在墙根下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可第二天一早便把后院鸡圈又加高了一层,还多买了两只母鸡回来养着。
十月初,镇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镇上唯一的老茶馆要关门了——掌柜的年纪大了,儿子在苏州城中做了别的营生不愿接手,铺面挂出了转手的牌子。那间茶馆开了三十多年,是镇上老人们的聚集处,没了它,陈老伯和几个老伙计便没了下棋唠嗑的地方。漱冰听陈老伯在院门口叹了好几回气,和谢凛商量了一回,便让人递了话去问问那茶馆能否盘下来。
谢凛亲自去见了老掌柜一面,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旧地契:"盘下来了。他说不用改招牌,往后若有人愿意接着开,只要不拆了那几根老梁柱便行。"漱冰接过地契看了看,又递还给谢凛:"你打算怎么弄?"
谢凛把那地契收进书案抽屉里:"镇上缺一个茶馆,我们也不缺这点银子。雇个人来继续开便是,让陈老伯他们还能有地方下棋。往后念安大了也可以去喝杯茶。"
于是归园茶铺的事便这样定了下来。谢凛找了镇上一位年轻茶商来合伙经营,对方出人手和茶叶,归园出铺面和底金。茶馆的招牌没有换,仍是那方旧木匾上"问水"两个大字,只是门前的柱子重新刷了层清漆,门槛两侧摆了两盆四季青。陈老伯带着老伙计们回去坐着喝茶那天,端着自己的旧盖碗坐在老位置上拍了好几下桌子,说"还以为这辈子喝不着这屋里的茶了"。
石头和念安也去凑过热闹。两个小孩坐在茶馆门前的门槛上分吃一块桂花糕,石头掰了一大半给念安,念安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镇上路过的人看见两个小孩坐在老茶馆门前吃糕的模样都笑,有人喊了一句"小掌柜的",石头抬头冲那人嘿嘿一笑,念安也跟着笑,嘴里全是碎糕渣。
十月中,谢凛收到了一封从金陵来的信。漱冰以为又是朝中旧事,接过来拆开看了,却发现是何夫人写的——信上说何夫人想在下个月来归园小住几日,她近来觉得有些寂寞,想来苏州看看水、看看孩子、看看院子里的兰花还开不开。漱冰读完信后抬头对谢凛道:"何夫人要来了。她信上说'想看看归园的冬天暖不暖'。"
"回信说暖。"谢凛接过信纸折好,"让她来住到年后都行。后院那间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再添一架屏风,她怕风。"
漱冰应了。她放下信后便着手安排何夫人的住处,把后院那间朝阳的厢房重新铺了被褥、添了炭炉和暖手炉,又让青黛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新开的冬兰。念安跟着她在后院进进出出地转悠,看着那间焕然一新的客房仰头问:"谁来住?"
"一位老奶奶。"漱冰蹲下来和他平视,"她来了你要叫何奶奶,要乖乖的。"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何奶奶带糖吗?"
漱冰被他这句问得哭笑不得,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天天净惦记糖。"
冬月里何夫人的马车到了归园门口。她比去年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面皮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精神。她下了车便先蹲下来看念安——念安被漱冰牵着手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她,小脸上带着好奇的打量,过了片刻忽然脆生生喊了一声"何奶奶好"。何夫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包桂花糖递过去,漱冰在旁边拦了一下没拦住。
何夫人在归园住下来之后,院子里又多了一种声响——念安追在她后面"何奶奶何奶奶"地喊,何夫人便笑着给他剥糖、给他讲以前在金陵听过的老故事。石头有时也来凑热闹,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坐在何夫人脚边听她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听到"庙里有个老和尚"时两个人一齐笑倒在地上。何夫人看着滚成一团的两个小毛头,转头对漱冰说了句"归园这地方,养人,养孩子,也养老太太。"
漱冰坐在廊下看着满院秋末冬初的暖阳,看着何夫人坐在竹椅中剥橘子,看着念安和石头在草地上追逐着一片被风吹跑的落叶,忽然觉得这座小院像一棵长了许久的树,枝丫越伸越远,每一条新发的枝条上都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照着一个又一个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灯不亮得太耀眼,可它们聚在一起的光,足够把归园的每一个秋冬都照得通透而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