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满周岁那日,归园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青黛早早便用红纸剪了一排小老虎贴在廊下柱子上,程虎在院中拉了一条彩绳挂了几只彩色布球,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地转。漱冰清晨起来给念安换了一身新做的红缎小袄,胸前绣着"长命富贵"四个金线字,衬着他白白圆圆的小脸,像一只胖嘟嘟的年画娃娃。
周岁抓周摆在前院正堂的八仙桌上。青黛铺了一方大红绒布,上面依次摆了书、算盘、印章、木剑、针线盒、毛笔和一只小铜铃。念安被漱冰放在桌边时先是坐着愣了愣,环顾四周看见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漱冰站在左边,谢凛站在右边,青黛和程虎挤在后头,连隔壁陈老伯都探着头在门口看热闹。他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他爬过那方红绒布,小胖手先碰了一下算盘珠子,拨了两颗又放下了。然后他看见了那柄木剑,拿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他继续往前爬,爬到那枚印章面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方谢凛早年用的旧印,青玉的,钮上雕着一只小兽。念安盯着那印章看了一会儿,伸出两只手把它抱了起来,紧紧攥在胸前,又回头看了看谢凛。
满堂哄笑。陈老伯在门口拍着大腿笑道:"好小子,将来要掌印的!"漱冰忍俊不禁,把那方印章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回桌上,换了一只毛笔塞进他手里。他攥着毛笔又看了看,然后伸着手往谢凛的方向递,像是在说"给你"。
谢凛弯腰把他抱起来,念安便把那支笔往他衣襟上戳了一下,衣料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谢凛低头看着那个墨点,又看了看念安那张无辜的小脸,嘴角弯着,伸手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念安高兴了,拍着两只小巴掌发出咯咯的笑声。
周岁宴席比去年夏末念安满月时更热闹了几分。沈砚之从苏州带了四坛好酒来,赵书凝和陆淮也来了,赵书凝怀里抱着一个三个多月大的女婴——她年前腊月生的,取名陆蓁,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色的襁褓里,缩在母亲怀中睡得香甜。漱冰凑过去看那孩子,被赵书凝逗着抱了抱,软绵绵的小身子靠在她臂弯里,让她想起去年秋天念安刚出生的样子。
"念安快一岁了,蓁蓁才三个月。"赵书凝在旁边替她扶着孩子,"等他们俩都大了,可以一处玩。"
漱冰笑着把孩子还给赵书凝,转身去看念安。念安被谢凛放在院中竹席上坐着,正伸着手够旁边程虎给他做的布老虎。他够着了布老虎的尾巴便用力一扯,老虎翻了个个儿,他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尾巴,又看看那躺倒的老虎,一脸想不通的模样。沈砚之蹲在他旁边笑,问他"你把它拽倒了怎么办",念安想了想,伸手去把布老虎扶正了,然后拍了拍它的脑袋。
席间陆淮说起金陵的近况,说建安帝最近迷上了读史书,每日在几位老臣的指点下读完一卷便自己写批注。又说何夫人身子硬朗,前些天还独自去了一趟郊外的寺庙上香,回来时精神很好。他顿了顿,看了一旁的青黛一眼,补了一句:"青黛姑娘的姑姑前几日托人递话来,说想问问青黛姑娘和程虎的亲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青黛正在端菜的手一顿,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程虎正在灶台边添柴,听见这话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没拿稳。漱冰看了看两人那副模样,笑着接过话头道:"这事儿我正想提。若你们俩愿意,今年秋天便办了吧。归园虽然不大,可摆几张席面的地方总归是有的。"
青黛端着菜碟站在廊下,耳根红透了却还是点了点头。程虎在灶台边闷声应了一个字:"好。"念安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正趴在竹席上用嘴巴啃布老虎的耳朵,啃得口水涟涟。
周岁的热闹散尽之后,归园又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念安学会了扶着东西走路,每日在廊下扶着墙根慢慢挪动,挪几步便要坐下来歇一歇,歇够了又站起来继续挪。漱冰在他身后半蹲着跟着他,手里随时预备着接住他摇晃的小身子。他走得摇摇摆摆的,可每一步都踩得认真,像是在跟脚下那块青砖地面达成某种长期协议。
春末夏初的一个午后,漱冰坐在新书房窗下给谢凛叠一件换季的旧袍子,念安扶着书案边沿慢慢走到她腿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裙摆。漱冰低头看他,他仰着脸朝她张开两只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抱。"
漱冰手里的袍子掉在了膝上。她低头看着念安那张仰着的小脸和他张开的小手,觉得那一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片水面,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热的涟漪。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在她怀里靠了一会儿便扭着身子想下去继续走,像是一个小小的独立宣言——"抱过了,该自己走了。"
念安扶着书案慢慢挪远了。漱冰重新拿起膝上的袍子继续叠着,可叠着叠着便弯了嘴角。她转头透过敞开的窗看向院中——池塘边那几株荷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谢凛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翻书,念安扶着墙根慢慢挪到了他旁边,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去够他翻书页的手指。
谢凛放下书,低头看着那个够他手指的小东西,没有动,由着他攥住了自己的食指。念安攥着那只大手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继续往前挪。谢凛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笨拙而坚定地越走越远,春末的阳光从枇杷树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漱冰坐在窗内看着院中那父子两人的身影,把那件叠好的袍子放在膝上,靠着窗框合了一会儿眼。她听见远处有鸟鸣声、池水的轻响、念安挪动时鞋底擦过青砖的细微沙沙声,还有谢凛翻书页时纸张清脆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曲没有谱子却一直在演奏的曲子,平和而绵长,没有高潮也没有尾声,只是持续不断地响着。
她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这个春天里归园大大小小的事——念安学会了叫"抱"、小书房盖好了、青黛和程虎定了秋日的亲事、赵书凝的蓁蓁已经会冲着人笑了。她数完之后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像是一只被塞满了棉花的旧枕头,蓬松而踏实。
院中传来念安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轻响,然后是他自己短促的"哦"了一声。漱冰探身去看,他坐在地上正对着自己摔跤这件事发呆,旁边谢凛的手已经伸过去扶了,可他摆了摆小手不要扶,自己撑着地慢慢地重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回头看了看谢凛,小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什么大事的得意表情。
漱冰看着那画面笑出了声。笑声从窗口飘出去,落进院中春末的暖风里,和枇杷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谁也没听见。可她自己听着,觉得那是很久以前从没有过的声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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