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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冕

漱冰濯雪

十一月初三,谢凛以内阁辅臣的身份递了牌子求见幼帝。牌子递进去之后,黄公公那边果然挡了一道,说"陛下今日功课繁重,怕是不便见外臣"。可谢凛递牌子之前已经让人往内阁其他几位老臣那里通了气,礼部与吏部两位老臣同时递了牌子求见,三块牌子摞在一起,黄公公若再拦便显得过于刻意了。

当日午后,漱冰换了一身素净的黛蓝褙子,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斗篷,随谢凛一同入宫。她本不必同去,可她与谢凛商议过——面对一个九岁的孩子,只靠谢凛的威严未必能让他听进去;若有一位温和的女眷在场,孩子反而容易放下戒备。

御书房的门被内侍推开时,漱冰看见建安帝坐在一张加高的椅子上,脚悬在椅沿外,面前摊着半页没写完的描红。他生得清瘦,面容还带着孩童的圆润,可眉眼间已有了皇室子弟那种过早熟起来的沉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谢凛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漱冰身上,带着一种好奇与紧张混杂的神色。

"陛下。"谢凛站定行礼,漱冰跟着屈膝。

建安帝放下手中的笔,小声道:"谢大人请起。"他看了漱冰一眼,又问,"这位是?"

谢凛侧身让了一步:"臣妻,沈氏。"

建安帝的目光在漱冰脸上多停了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忽然说了一句:"朕记得你。父皇办春宴那次,你坐在谢大人旁边。"

漱冰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孩子竟记得那样久远的事。她微微弯了弯腰:"陛下好记性。"

建安帝似乎被这句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弄了一下描红纸的边角,然后抬头看向谢凛:"谢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要跟朕说吗?"

谢凛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陛下,臣有一件关于兵部和内廷的事,想请陛下过目。"

建安帝接过卷宗,翻开来看了几页。那些账目和批文对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显然是晦涩的,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看了几页便抬起头:"谢大人,这些银子的事……朕不太懂。"

漱冰走上前一步,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温和:"陛下,臣妇说给您听可好?"建安帝看了看谢凛,又看了看漱冰,点了点头。

漱冰用最简白的话将那件事说了一遍——黄公公让侄子送银子给兵部一位官员,那官员用朝廷的批文把本该发给北境将士的冬衣截了下来,运到了杭州。杭州有个将军叫赵锋,他用那些冬衣养着他自己的人。黄公公每天陪着陛下读书、教陛下写字,可同时他背着陛下在做这些事。

建安帝听着听着,那双过早沉静的眼睛里逐渐浮起了一层茫然。他低头看了看摊在膝上的卷宗,又抬头看了看漱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黄公公……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在替杭州的赵将军做事。"漱冰的声音依然温和,可话的内容每一句都沉甸甸的,"他拿了赵将军的好处,替赵将军在京城里看着风口。若是有一天赵将军想做什么事,黄公公便是他在宫里的眼睛和手。"

建安帝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谢凛垂手站在一旁没有催,漱冰也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建安帝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孩子本不该有的疲惫:"那朕该怎么办?"

漱冰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九岁的孩子本该在园子里捉蛐蛐、背《千字文》时偷吃点心,可他坐在这张加高的椅子上,要面对一个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是不是在背叛他的问题。她放软了声音道:"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谢大人替您去查黄公公和兵部那位钱郎中,查清楚了该撤职的撤职、该办罪的办罪。陛下继续念书练字,这些事交给大人去做就好。"

建安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浮起一点恍惚的信任。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谢凛道:"谢大人,朕准你去查。"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黄公公……这几日朕先让他歇着。"

这句话带着孩子气的果断和谨慎,漱冰听着心里微微松了松。建安帝虽然年幼,可他懂得在不能完全确认之前先把人从身边隔开。谢凛领了旨意,漱冰也行了礼退了出去。

两人走出御书房时,廊下便看见了黄公公。他站在檐柱旁,面色如常,可手里攥着的拂尘柄微微发白。他朝谢凛躬身行了个礼:"谢大人这是见完陛下了?"

谢凛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侧身领着漱冰走了。漱冰经过黄公公身边时余光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那张脸上挂着合宜的微笑,可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阴鸷,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却还在勉强撑着一张没破的面皮。

当日晚间,大理寺的人便围了兵部武选司钱郎中的府邸,人证物证俱在,钱郎中跪在大堂上还没用刑便全招了。顺着他招出的线索,兵部又连夜查到了杭州方向的几批物资去向,与赵书凝整理的账目一一对上了。

黄公公在建安帝说"让他歇着"之后便被请到了内廷值房中"静养"。说是静养,可谁都知道他一脚已经踩到了悬崖边上。但漱冰清楚,黄公公只是个台前的傀儡,真正的棋手在杭州——赵锋手握重兵、坐拥江南富庶之地,若他发现自己布在京城的眼线被拔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果然,五日后杭州方面便传来了消息。镇南将军赵锋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在杭州城中张贴了告示,说他听闻幼帝身边有佞臣蒙蔽圣听、陷害忠良,他要率兵北上替皇帝"肃清左右"。告示落款处盖着镇南将军的大印,墨迹通红,杀气腾腾。

漱冰看到这份告示的抄本时正在王府正堂中与何夫人对坐。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对何夫人道:"他等不及了。"

何夫人面色凝重:"赵锋的兵马大约有两万余人,若是沿运河北上,沿途的府县能不能挡得住?"

漱冰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苏州有沈砚之在,可苏州府的兵力有限;金陵城中有驻军,可若赵锋趁着朝中尚未完全安定的时候突然发难,幼帝身边的人又要应付朝堂又要应付兵祸,恐怕会顾此失彼。

"夫人,"漱冰站起身,"您替我递一句话给赵书凝和陆淮——让他们把那批物资杭州去向的所有账目和批文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证据链。我要让整个朝堂看见,赵锋的那些兵马是用朝廷的冬衣养起来的。他那一面'清君侧'的旗子底下,站着的是一群穿着用军需物资换来的甲胄的叛军。"

何夫人应了,立刻起身去办。漱冰独自在正堂中站了片刻,将那份告示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赵锋的字写得力透纸背,可她从那几个字里读出的只有一件事——他不打算善了了。既然宫里的眼线被拔了,他索性撕了那张恭顺的皮,把刀明晃晃地亮出来。

当晚谢凛从宫中回来时,漱冰已经将那叠证据和告示并排放好了。他进来看了一眼案上的东西,解披风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走过来在案前坐下。他翻了翻那些账目,又看了看那份告示,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漱冰。

"赵锋起兵了。"他说。

"我知道。"漱冰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怎么应对?"

谢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将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他开口时声音沉而稳:"本王明日早朝会递一道折子,请调北境精骑五千南下增援。卫崇山在凉州那边已经稳住了局势,匀出五千人马不难。另外,本王会以辅臣的身份请内阁下旨斥责赵锋'擅自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先把大义的名分占了。师出有名,他那边就算兵马再多,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子也终究是背着的。"

漱冰听完他的安排,心里那几处焦虑的点被他一一熨平了。她点了点头,起身去温了一壶热酒端过来倒了两杯。谢凛接过酒杯时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沉的眼底映着烛火的暖光,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又替我斟酒了。"他说。

漱冰端着另一杯在他旁边坐下来,偏头看着他:"这一回喝完,你明日早朝还要顶着满堂的目光去递那道折子。多喝些暖暖身子。"

谢凛没有答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两人并肩坐在灯下,窗外金陵的冬夜安静而漫长。远处隐约能听见更鼓一声一声地传来,像是替这座城池打着某种耐心的拍子。漱冰靠着椅背合上眼,将方才谢凛说的那些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可她心里清楚,明天早朝那一仗,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