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漱冰每日早起处理府务,午后便在后园里散步看书,日子过得安稳而从容。谢凛的朝务也渐渐清减了些,偶尔午后从书房出来,会在杏花亭里找到她,两人便并肩坐一坐,说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
这种平和的日子让人几乎要忘记去年那些刀光剑影的时日了。可漱冰没有真的忘记。她的警觉像是一枚收在匣中的针,虽然不常取出来用,却始终放在手边够得着的位置。
三月廿七那日午后,漱冰从账房查完上个月的支用出来,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本来没打算听,可谢凛的声音从半掩的窗格间飘出来,带着一种她极少听见的、近乎疲惫的调子:"西北藩王的信到了。陛下昨日让人递了话给本王,说藩王年年入京述职劳民伤财,建议'就近设常驻使节',让本王拟个章程。"
漱冰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廊下没有出声,可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陆淮的声音低沉地接了一句:"就近设常驻使节,那等于把藩王手中的印信和调兵权收归朝廷统一调度。陛下这是要动藩王了。"
"他要动的不只是藩王。"谢凛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这道建议若成了,西北藩王的兵权收归朝廷,那本王手中那三万精骑便是朝中唯一能与之制衡的兵力。届时本王便成了'尾大不掉'的那个人。"
漱冰站在廊下,春日的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带着杏花凋落后青叶初生的清涩气息。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退了半步,转身离开了廊下。
她没有进屋去打扰他们的对话。可傍晚谢凛回到内院时,漱冰正坐在灯下翻一本书,听见他进来便抬眼看了看他。她见他面上神色如常,便没有多问,只道:"厨房今儿做了新笋汤,我给你留了一碗。"
谢凛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那碗汤慢慢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看着她。他知道她方才在廊下听见了他说的话,可她既然没有当面提起,他便也不急着说。
沉默了一会儿,漱冰先开口了:"西北藩王的事,你想怎么应对?"
谢凛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疲惫被她这句直接的问话化开了几分。他靠着椅背想了想,道:"藩王兵权收归朝廷,这件事本身没有错。错的是陛下拿这件事来逼本王表态——本王若赞成,往后本王手中的兵权便成了被参照的靶子;本王若反对,便坐实了'拥兵自重'的罪名。"
"那你打算怎么说?"
"本王打算赞成。"谢凛的声音从容,"本王明日早朝会主动递折子,支持陛下收回藩王兵权的建议。他逼本王表态,本王便表给他看。可本王会在折子后面附一条补充——收回藩王兵权的同时,设立'边防总制'一职,统管各路戍边兵马,直接对朝廷负责。这个职位的提名权归中书省和兵部共议,陛下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漱冰听完,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书。设立边防总制,把收兵权这件事从"陛下想做什么"变成"朝堂共议",这便等于把皇帝想独吞的果子分给了半座朝堂的人。皇帝若反对"边防总制"的提议,便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只想自己掌兵权。那样一来,支持藩王收权的人便会被分去大半。
"这个法子好。"漱冰说,"可这条建议递出去之后,朝中的老臣们会不会觉得你是在分陛下的权?"
谢凛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老臣们巴不得有人分陛下的权。这些年来他们对皇权日盛本就不满,边防总制的提议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制衡的台阶。"
漱冰想了想,觉得谢凛的考量周全,便没有再问。她站起身将空碗收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凛,你方才说,若有一日你不想做摄政王了——是因为这种日复一日的博弈让你累了,还是因为别的?"
谢凛坐在灯下看着她,烛火将他的面容镀了一层暖黄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是因为我想过一种日子,不必天天想着如何防人、如何被人防。我想像寻常人家的夫妻那样,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不用算着别人下一步要落子何处。"
漱冰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手里的空碗吹得微微发凉。她看着灯下的人,心里涌起一阵又轻又软的疼。她走回来,将空碗放在桌上,然后在谢凛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那就不做了。"她说,"等这些事都了了,你把位子交出去,我们换个地方过日子。你想到哪里去?"
谢凛低头看着她蹲在面前的样子,目光里那层沉沉的疲惫慢慢化了开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发顶,指尖顺着她鬓角的碎发落下来,停在她耳畔。他的声音很轻:"去江南吧。找一个小城,有河有桥,春天有杏花。你可以在院子里种兰花,我可以在河边钓鱼。"
漱冰听着他这番话,嘴角弯起来,眼眶却微微发热。她把脸埋进他膝头的衣料里,闷声说了一句:"好。"
那夜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起了江南的某座小城,说起了院子里该种什么花、该养几只猫,说起了若是有了孩子,该请什么样的先生来教他念书。那些话像是春天里飘落的柳絮,又轻又密地铺了一地,把过往那些沉甸甸的算计和博弈都盖了过去。
四月上旬,西北藩王兵权收归朝廷的奏议正式在朝会上过了。谢凛递的折子中附了"边防总制"的建议,得到了老臣们的一致赞成。皇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最终点头准了。边防总制一职由中书省、兵部共议提名,陛下最后裁定。
这道折子一过,西北藩王的兵权便有了合法的收归途径,而谢凛手中的三万精骑也因"边防总制"的设立而成了国家戍边体系的一部分,不再单独被皇帝盯着一处咬。朝中的势力平衡被重新调整了一遍,谢凛反而从"拥兵自重"的嫌疑中全身而退。
消息传回王府那日,漱冰正在后园给新栽的几株茉莉浇水。她听了青黛的转述,放下水壶,在春风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月十二,陆淮来报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消息:长公主府递了一份折子进宫,说"病体日重,愿以余生清修礼佛,请陛下准许削减长公主府用度、归还可封之地一半"。折子被皇帝准了。长公主用这种方式宣布了自己彻底退出朝堂纷争。
漱冰听了这个消息,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去年长公主在赏花宴上那个雍容含笑的模样,想起她在凉州案中暗中伸出的那只手,也想起那日在内厅里看见她鬓边骤然增多的白发。权势这种东西,拿起来重,放下来也重。长公主到底还是放下了。
四月十五那日傍晚,谢凛从外面回来得早。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封信,面上带着一种漱冰许久没见过的松弛笑意。他走到她面前将信递过来:"你看看。"
漱冰拆开信,是沈砚之从苏州寄来的,信上说他官复原职之后又升了半级,如今在做苏州府同知,管着漕运和水利。信末附了一句"苏州的春天比金陵长,你们若得闲便来住些日子"。漱冰看着最后那句话弯了嘴角,将信纸折好收了起来。
"大哥说苏州的春天比金陵长。"她抬头看着谢凛。
谢凛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窗外的暮色正从浅橘过渡到沉蓝,院中那几株新栽的茉莉在风里微微颤着,散发出清浅的香气。
"明年春天,"他说,"我们去苏州看看。"
漱冰靠进他肩侧,看着窗外逐渐沉下来的天色和那几株在晚风里轻轻摇动的茉莉,觉得这样的日子便是她重活一世想要的全部了。朝堂的纷争还在继续,皇帝的棋盘也没有彻底合上,可那些事已经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她身边有一个人,有一座院子,有几株茉莉,和一个明年春天可以去江南小住的小小约定。
窗外的天光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屋里点起了灯。暖黄的光铺在两人肩头,把那枚青玉扳指映出了一小圈温润的微芒。漱冰合上眼,听见谢凛的心跳在耳边沉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漫长的句子终于画完了最后一个标点。
夜风裹着茉莉的香从窗外涌进来,轻轻地绕了屋子一圈,然后散了。1
作者大大,这章太好啦,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