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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

漱冰濯雪

九月初十,金陵城的天色骤然冷了下来,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漱冰正在栖云阁里烤火,青黛进来传话说:"姑娘,大理寺来了人,请姑娘过府问话。"

漱冰放下手里的暖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谢凛的动作比她想得更快。她起身换了件素净的藕色褙子,又将那支"濯雪"簪戴好,带着青黛出了门。

大理寺坐落在皇城西侧,朱门阔院,门前两排值役的差人站得笔直,比寻常衙门的肃杀之气浓上几分。漱冰被一名书吏引着穿过三道门,到了一间偏厅。厅里已经坐着一个人,月白长衫、眉目清朗,正是陆淮。

"沈小姐。"陆淮起身行礼,态度客气却不失分寸,"今日请小姐来,是想就凉州一案的细节再做些补充。王爷吩咐过,这案子既然要查,就得查得滴水不漏。"

漱冰在客位坐下,点了点头:"陆大人请讲。"

陆淮从案上取出一叠卷宗,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问询记录。他翻开一页:"那日在醉仙楼,小姐亲耳听见王万财与沈明远的对话,其中提到孙嬷嬷手中有账目底本。小姐可记得原话?"

漱冰略略回忆,将那夜听见的逐字复述了一遍。陆淮提笔录下,又问了几处细节——王万财的语态、沈明远的反应、提到长公主时的措辞。漱冰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没有丝毫含糊。

问话结束后,陆淮合上卷宗,朝漱冰笑了笑:"小姐记性极好,这些供词足以为证。另外还有一件事——王爷让属下转告小姐,钱文昭先生昨日上午已经抵达金陵,住进了王府客院,随时可以出面作证。"

漱冰心头微微松了松。钱文昭肯来金陵,说明这案子人证物证都已齐备。她正要起身告辞,陆淮忽然又道:"沈小姐留步。还有一件东西,王爷请小姐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拆开的信函递过来。漱冰接过去展平一看,是一封短笺,字迹端正,落款处盖着一个"周"字私印。内容是请求某人"暂缓粮道事宜,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她看了一遍,抬头看向陆淮:"这是周寅的信?"

"王爷的人从听雪斋查抄的往来书信中截下来的。"陆淮指着信中某处,"这里提到'粮道'二字,指的便是永泰商号那条线。周寅在信里跟人商议暂缓运粮,说明他已经察觉有人在查凉州的旧账了。"

漱冰将信笺还回去,心里飞快地盘算。周寅察觉了,那长公主必然也知道了。她们这两日在沈府没再动手,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在等周寅把该抹的痕迹抹干净。可谢凛已经截下了周寅的私信,这等于断了长公主毁尸灭迹的后路。

"王爷动作很快。"漱冰道。

陆淮含笑点头:"王爷做事一向如此。沈小姐放心,这案子的进展,王爷会让人定时递消息到沈府。"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是以给沈府送药材的名义,不会引人起疑。"

漱冰道了谢,起身告辞。走出大理寺时,天边忽然飘了细雪,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她站在阶前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青黛撑了伞过来,两人往马车方向走,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声响,一辆熟悉的青呢小车停在了大理寺门口。

车帘掀开,谢凛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狐皮镶边的墨色大氅,衬得整个人高大凛冽,雪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像是给那身墨色添了一层细碎的银白。他看见漱冰站在阶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了过来。

"沈小姐。"他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她。雪还在落,细细密密地飘在两人之间。他的目光在她鬓边扫了一眼——今日她戴了那支"濯雪"簪,玉质莹白,在雪光里几乎融为一体。

"王爷。"漱冰屈膝行礼。

"东西看过了?"

"看过了。"

"有何想法?"

漱冰站直身,抬眼看他。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了细碎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她想了想,说:"周寅既然已经察觉,他会做什么?"

谢凛微微偏头,雪从他肩上滑落:"他要么跑,要么灭口。跑的话本王的人已经封了金陵所有出路。灭口的话——"他的目光沉了沉,"他要灭的口,在凉州,不在金陵。"

凉州。边关军需署里那些人,当年经手了那批劣质军粮的人,若周寅要灭口,那些人便是最紧要的。漱冰心头一紧:"王爷可曾派人去凉州?"

谢凛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本王在你说出'凉州'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派了人去。"

漱冰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在醉仙楼那夜。她从屏风后离开后,他便已经行动了。她垂下眼,雪花落在她袖口绣的忍冬花上,一点一点化开,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多谢王爷。"她说。

"不必谢。"谢凛的声音低了几分,"沈漱冰,你递了刀给本王,本王便替你磨好。这案子最后怎么收场,你说了算。"

他说完这句话便侧身从她身边走过,玄狐皮的大氅擦过她身侧,带起一阵微凉的沉水香。漱冰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进了大理寺的门,然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雪越下越大了。

回到沈府时,漱冰发现栖云阁的院门前站着一个人。

漱玉披着一件银鼠皮的斗篷,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站在廊下冻得脸颊发白。看见漱冰回来,她往前迎了两步,唇边浮起一个有些局促的笑:"三妹妹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漱冰看了她一眼,侧身让路:"二姐姐进来坐吧。"

栖云阁里烧了炭火,暖意融融。漱玉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双手围着那只暖炉,低头沉默了很久。漱冰让青黛上了茶,自己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开口。

窗外细雪纷飞,栖云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响。过了许久,漱玉才抬起眼来,眼眶微微泛红:"三妹妹,我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漱冰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二姐姐请说。"

"爹的事……"漱玉咬了咬唇,"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我爹做了什么,我不全清楚,可我娘跟舅舅那些年走动的账目,我心里有数。三妹妹,我求你——若有一日案子到了那一步,能不能留我爹一条命?"

漱冰放下茶盏,看着漱玉。她这个二姐姐此刻坐在她面前,银鼠皮斗篷映着窗外雪光,面容苍白,那双惯常带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无措和恳求。这是漱冰头一回在漱玉脸上看见这样真实的神色。

"二姐姐怎么知道案子到了那一步?"漱冰问。

漱玉苦笑了一声:"我爹这几日像变了个人,整夜不睡,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他前日让人收拾箱笼,被我娘拦住了,说还没到那个地步。可我听见他跟舅舅在书房里吵架,说'那丫头手里什么都有'。"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漱冰,"三妹妹,我只问你一句:我爹犯的罪,能死吗?"

漱冰沉默了很久。沈明远私贩军粮、贪墨军需、害死了卫景明和三千将士。按律,斩刑都不为过。可眼前坐着的是她的二姐姐,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在祖母膝下承欢时也曾牵过她手的沈漱玉。

"二姐姐,"漱冰开口,声音很轻,"二叔做的事,害死了很多人。边关的将士、镇北侯世子卫景明,他们都回不来了。若我说留二叔一条命,那些死去的人找谁讨公道?"

漱玉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静静流泪,眼泪一颗颗砸在银鼠皮的斗篷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她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只有这一个爹。"

漱冰看着她的眼泪,心头像是被人捏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前世漱玉在沈家倒台后袖手旁观、独善其身,让漱冰恨透了她。可此刻漱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前世漱玉也不过是被二房推着走的棋子。她嫁给勋贵是王氏的安排,和娘家撇清关系也是王氏的主意。她从来就没有自己的选择。

"二姐姐,"漱冰站起身,走到漱玉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可以答应你,若二叔的案子判了,我会替他求情,让他的罪不至死。可凉州一案牵涉到的其他人,我管不了。"

漱玉猛地抬头看她,通红的眼睛里又是泪又是光。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用力握了握漱冰的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漱冰站在门廊下,看着漱玉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雪越下越厚了,栖云阁院中铺了一层白,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上也挂满了细细的雪粉。她伸手接了一捧雪,在掌心攥成一个冰凉的团子,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地面。

青黛从屋里探出头来,轻声问:"姑娘,您真要替二老爷求情?"

漱冰转过身走进屋里,在炭火边坐下,慢慢说了一句:"我答应的是替二叔求情让他不死。可求情之后判不判死,是朝廷的事。谢凛答应过我,二房的人归我处置。可他也说过,那批粮食牵涉的不只是二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炭火跳跃的火焰上:"青黛,你记着。从今往后,分得清什么叫'能做的'和'该做的'。"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漱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她方才对漱玉说的那番话,让自己心里也松快了些许。前世她恨二房恨漱玉,恨到烈火焚身都不觉得痛。可这一世她忽然发现,恨是一个很累的东西。她要做的事太多,没空把力气都花在恨上。

雪下到傍晚时停了。漱冰正在灯下翻一本书,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青黛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暖笼,里面放着一只白瓷罐。

"姑娘,又有人送东西来了。"青黛将暖笼放在桌上,揭开白瓷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姜枣甜香涌出来,"是姜枣茶,还热着呢。送东西的人只说了一句'天凉饮此'便走了。"

漱冰看着那罐冒着热气的姜枣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有问是谁送的,端起罐子倒了一碗,捧着暖手,慢慢抿了一口。姜汁的辛辣和红枣的甘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往外看。雪后的夜色格外清朗,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晖洒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银光。栖云阁北面那截院墙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她盯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她觉得那面墙后,应该有人在。

漱冰在窗边站了片刻,关窗转身,将那碗姜枣茶喝完了才吹灯躺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浅浅的光影。她合着眼,很快就睡着了。

而栖云阁北墙外的巷子里,两个黑衣人影缩在墙角,其中一个搓着手低声道:"王爷亲自送了姜枣茶过来,你说沈姑娘会猜到是王爷送的吗?"

另一个踹了他一脚:"少说话。多盯着。"

"盯什么啊,今晚风平浪静的。"

"风平浪静?"那人哼了一声,"长公主府今晚有客到访,是周寅。若沈姑娘明天听闻周寅连夜出了金陵城,你觉得今晚还算不算风平浪静?"

第一个黑衣人闭嘴了。两人重新隐入阴影,只有月光照着雪地上两行凌乱的脚印,很快便被夜风卷起的雪末覆盖了。

一夜安眠。而天亮之后,金陵城的风向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