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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

漱冰濯雪

漱冰回到金陵时,已是八月廿六。距离祖母的百日祭,只剩五天。

她刚进栖云阁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青黛便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出事了!您不在的这几日,二夫人把栖云阁翻了一遍,说是丢了东西。我拦不住,刘妈妈带着人把您的箱笼柜子全打开了,连床底下都翻了……"

漱冰手里的茶盏一顿:"她们翻到了什么?"

"没翻到什么。我提前把重要的东西都收进了暗格里,她们没找到。"青黛喘了口气,恨恨道,"可二夫人走的时候说,太夫人的嫁妆册子在她那里,要姑娘把栖云阁的库房钥匙交出去,说府里中馈该统归二房管了。"

漱冰放下茶盏,面色沉静。她不在的这几日,二房果然动手了。翻栖云阁、要库房钥匙,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把她手里的产业一步步蚕食干净。若她真的交了钥匙,祖母留给她的那些陪嫁铺子和田产便都会落到二房手里,她想查案的资金也就断了源头。

"钥匙不能交。"漱冰站起身,从暗格里取出那叠新得的证据和册子,仔细锁进另一只更隐蔽的暗格中,"青黛,你让人传话给二婶,说库房的钥匙是祖母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要交也得等百日祭后当着宗族长辈的面清点完了再交。"

"宗族长辈?"青黛一愣,"可金陵沈家的长辈就只剩太夫人那一辈的人了,如今太夫人走了,谁还能给您做主?"

漱冰微微一笑:"谁说的?沈家宗族在江宁还有几位族老,我前几日去江宁时顺道打听过了。有一位族老,是太夫人的堂弟,如今在江宁书院做山长,辈分最高。二婶若要动库房,总得让族老知晓。"

她这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仰仗的人。太夫人虽走了,可沈家的宗族规矩还在。族老出面,二房就不能随意动长房嫡女的嫁妆。这招釜底抽薪,王氏再霸道也得掂量掂量。

果然,消息递出去的第二日,王氏便消停了。刘妈妈来传话说"二夫人说不急,一切等百日祭后再议",语气虽然和气,可漱冰能听出背后那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百日祭定在九月初一。沈家在城外大悲寺设了道场,请了三十六名僧人诵经。天不亮漱冰便起了,换上一身素白麻衣,头上不戴任何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她赶到正厅时,二房的人已经齐了。沈明远和王氏皆穿素服,漱玉也换了一身月白褙子,头上只一根银簪,看着楚楚可怜的。

一家人从沈府出发,马车队浩浩荡荡往大悲寺去。漱冰独乘一车,青黛陪在身边,车帘半掀着,晨风里飘来香烛和纸钱的气味。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想着今日祭过祖母,下月初便是选秀的旨意正式下发之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大悲寺的梵唱声远远便能听见。殿中香烟缭绕,佛像低眉垂目,仿佛在俯视着这一群跪在蒲团上的凡俗之人。漱冰跪在最前面,身后是二房一家三口。她对着祖母的灵牌磕了三个头,然后长跪不起。

香火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眼眶发酸。漱冰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冷的蒲团上,心里默默地说:祖母,我回来了。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都记得。摔了跤要自己站起来,再难的路也要自己走。我走得好累啊祖母,可我不敢停,一停下来就有人要吃了我。

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沁出来,渗进蒲团的草编缝隙里。她将额头又压低了些,不让身后的人看见她的脸。

祭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傍晚回到府中时,漱冰已疲惫不堪,可她知道今夜还不得歇。周账房从江宁回来后一直在整理那些证据,今日应当理出了个眉目。她换下麻衣,披了件家常的素绸衫子,让青黛去小跨院请周账房过来。

周账房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薄薄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事情有些麻烦。那批粮食进凉州的账目,我已理出了整个链条。从盐引铺子出银,到永昌号兑粮,再到边关军需署入库。可中间有一节账目对不上——"

他从册中抽出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流水:"您看这里。永昌号兑了三十万石粮食出去,可凉州军需署入库的只有二十万石。有十万石的差额,在半路上不见了。"

漱冰接过那页纸,目光在那排数字上停了很久:"不见了的十万石,去了哪里?"

周账房摇了摇头:"账面上没有任何去向。但我顺着物流的商道查了查,发现那批粮食在徐州地界转运过一次,接货的是一个商号,名头叫'永泰'。而这个永泰商号,跟京城东宫的内侍省有往来。"

东宫。又是东宫。漱冰将纸页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三万石进了东宫,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新帝登基前在东宫,内侍省管着东宫的开支用度。这些粮食进了东宫,到底是给了东宫的人吃用,还是被东宫内侍转手卖了换钱?无论哪种,都是侵吞军需的铁证。

"小姐,这些证据若递上去,足以掀翻整个盐运使司。可也会把火烧到东宫头上。"周账房神色凝重,"朝廷刚换了新帝,根基不稳,这时候翻旧账,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漱冰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浓了,栖云阁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昏黄地铺了一地。她看着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那影子纤瘦单薄,可站得笔直。

她知道周账房说的是实话。这案子一旦捅出去,不只是二房倒台,整个朝堂都要震动。新帝的面子、长公主的势力、谢凛的野心,全都会被搅进这潭浑水里。而她一个尚书家的女儿,能不能在这场风暴里保全自身,实在是个未知数。

可如果不捅出去呢?

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周账房,你可知道,这件事拖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二房的盐引铺子还在经营,边关的将士还在吃霉米。卫世子死了,可下一个死的是谁?"

周账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漱冰走到书案前坐下,将那叠证据一一摊开。谢凛给的名单、钱文昭的公文底稿、周账房整理的流水册,还有她自己在醉仙楼偷听到的那些话。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祖母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做对的事,莫问前程。"

她将证据重新收拢,锁进暗格,然后对周账房说:"东西先放着。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递上去。"

"合适的时机?"

漱冰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等有人递梯子的时候。"

她说的"梯子",是谢凛。

三日后,摄政王府的帖子又到了。这次没有邀她过府,只送了一只锦盒来。漱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薄薄的绣囊,打开来,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通体温润,雕着一枝瘦梅。锦盒里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九月初五。"

九月初五。金陵城中最大的古董商行"聚宝斋"会举办一年一度的秋日珍玩会,届时满城勋贵都会赴会。谢凛送这枚玉佩来,是在告诉她——九月初五,聚宝斋,他会在那里等她。

漱冰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质温凉,贴着手心的皮肤,像一粒凝住的雪。

她知道,九月初五那日,就是她递梯子的时候了。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啪嗒啪嗒的声响清晰得像脚步声。漱冰将玉佩系在腰间,低头看了一眼,那枝瘦梅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的某根弦绷紧了。

九月将至,棋局过半。下一手,她要去见谢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