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2016年一月初，练习室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名单。

白纸黑字，打印体，上面列着六个名字，旁边手写标注了各自的分组——泰一、泰容、道英、Ten、在玹、Mark。楷灿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过身来，表情介于"终于来了"和"跟我没关系"之间。他走回自己位置的时候路过旻佑旁边，脚步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旻佑没有去看那张纸。他蹲在地板上系鞋带，知道那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道英走过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弯腰拿水瓶，直起身的时候说了句："名单出来了。"

"看到了。"旻佑系好鞋带站起来，"你名字在上面。"

"嗯。"

"恭喜。"

道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那两个字是真心还是客套。旻佑的表情是平的，没有躲开那道目光。道英点了一下头，走开了。

那天下午公司开了一次会。所有练习生坐在会议室里，制作部长站在前面，讲的是"NCT U"的概念。旻佑坐在后排，听着"非固定分队""按歌曲风格选择成员""不同组合不同构成"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楷灿坐在他旁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猫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那我呢"。旻佑瞥见了，没有出声。

会议结束后大家在走廊里各自散开。道英和泰容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Mark被几个弟弟围着问"哥你什么感觉"。旻佑走在最后面，楷灿跟在他旁边，那只画了猫的笔记本还攥在手里。

"哥你在想什么？"楷灿问。

"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

旻佑沉默了两步，然后说："我在想'非固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次都不一样。这次是你下次可能是别人，谁合适谁上。"

"我知道字面意思。"

"那你还在想什么？"

旻佑停了一下脚步："我在想'谁合适'的标准是什么。"

楷灿没有回答。两个人继续走着，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暗了一盏，然后又亮了一盏。

那周剩下的几天练习室里的氛围很安静。没有人刻意提起名单的事，但也没有人刻意回避。训练照常进行，走位的时候道英和泰容的位置被调整到了更靠前的地方，旻佑的位置依然在中间偏左，跟过去半年一样。他走完一遍队形之后停下来喝水，从镜子里看到道英正在跟舞蹈老师低声讨论某个动作的处理方式。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旻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手机。群聊里Felix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们公司名单出来了？"旻佑回了一个"嗯"字。Felix又问"有你吗"，旻佑打了一个"没有"发了出去，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他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一根胡萝卜，靠着窗台啃完了。然后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手机，看到Felix回了一条"那下次肯定有你"。1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到练习室的时候，道英已经到了。他站在窗台边喝水，看到旻佑进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旻佑也点了一下头，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包开始热身。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练习室的距离，各自在做各自的事。

训练进行到一半休息的时候，道英走过来在旻佑旁边坐下。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昨天回宿舍之后怎么样？"

"还行。"

"真的？"

"真的。"

道英没有再追问了。他坐在旁边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有空吗？"

"有。"

"来我宿舍吃饭。我煮了汤。"

旻佑看着他站在两步外等回答的样子，说了句"好"。

那天晚上旻佑到道英宿舍的时候汤已经煮好了——是牛肉萝卜汤，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散成淡淡的白色雾气。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各自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窗外的首尔夜灯亮着，稀疏的几颗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旻佑喝了两口之后说了一句"好喝"，道英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那碗推近了一点。

"你以后还会被选上的。"道英说。

旻佑端着碗的手没有动："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跳得够好。"

旻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萝卜块在浅棕色的汤底里半沉半浮着。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凉的，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爽。他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碗放回茶几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道英把自己那碗也喝完了，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擦了擦手走回来："你回去早点睡。"

"好。"

旻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道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位置还在。别想太多。"

旻佑在门口停了一秒，没有回头。他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到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他走在那盏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墙壁上安静地跟着。

回到宿舍之后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胡萝卜还剩最后一袋，椰汁还有大半箱。他关上冰箱门，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黑猫不在，纸碗里的水已经换过了，水面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群聊里Felix那条"下次肯定有你"的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平面，窗外的风正穿过银杏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细响。他在那个声音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一段时间，某天下午练习结束后，制作部的人来通知新一批曲目的录制名单。有人被叫走，有人留在原地。楷灿站起来的时候撞了一下旻佑的膝盖，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然后跟着前面的人走了出去。练习室里剩下的人各自散开休息，旻佑坐在窗台上，看到楷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日光灯的冷白光照着他外套的肩线，那道光在拐角处折了一下就暗下去了。窗台上的纸碗在水面映着天花板的光，微微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