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四月的一个周末，练习结束后大家约在道英宿舍吃晚饭。

道英煮了一锅大酱汤，配了萝卜炖牛肉和蒸蛋。他做饭的手艺在练习生圈里是出了名的，每次他开口说"今天我做饭"，群里能瞬间冒出七八个报名的人。今天来了六个——旻佑、Johnny、泰容、在玹、廷祐、楷灿——道英那间比旻佑大两平米的宿舍瞬间塞满了人。

旻佑是第一个到的，靠在厨房门框上看道英切萝卜。刀工利落，片片均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练的刀工？"

"自己看视频学的。"道英把切好的萝卜扔进锅里，"你们澳洲人不是也吃大酱汤吧？"

"不吃。我主要吃烤的东西。还有甜品。"

"所以你冰箱里的东西才全是零食。"

旻佑摸了摸鼻子，没反驳。

人齐了之后，大家盘腿坐在地上围着茶几吃饭。大酱汤冒着热气，萝卜炖牛肉软烂入味，蒸蛋滑嫩得能在舌尖化开。楷灿第一个夹了一大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露出满意的表情，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楷灿你慢点吃。"旻佑说。

楷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道英哥做的太好吃了。"

"你上次吃我煮的泡面也这么说。"道英说。

"那是真的好吃。"

泰容坐在旻佑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大酱汤和一小碟糖饼——他自带的面包店买的，咬一口晃一下手，吃得嘴角沾了糖粉。旻佑看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泰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继续吃，吃相奔放得跟练习室里跳舞的时候一个风格。

"你吃甜的就不腻？"楷灿问泰容。

"不腻。"泰容又咬了一口糖饼，"甜的不腻。咸的才腻。"

楷灿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也是。甜的怎么都吃得下。"

旻佑在旁边默默喝了口汤。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归类进了"甜党"那一拨。

Johnny坐在茶几另一头，面前摆着的是他自己单独带过来的外卖——一份超辣炸鸡和一份芝士汉堡。道英看到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你在我煮大酱汤的时候还点外卖？"

"我吃不饱。"Johnny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汉堡，"你做的菜好吃但量太少。"

"我煮了一锅大酱汤！"

"一锅不够。"

道英张了张嘴，看着Johnny那副胃口大得惊人的样子，最终放弃了反驳。Johnny嚼完汉堡，又拿起一块炸鸡——裹着厚厚的红色辣酱——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全程表情毫无变化。

"你不觉得辣？"廷祐问。他面前摆着一碗乌冬面，是刚才路过便利店买的速食款，自己用热水泡的。

"不辣。"Johnny说，"芝加哥的辣跟韩国的辣不太一样。你们这边的辣更多的是甜辣，我们的辣是直击喉咙的那种。"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炸鸡，表情依旧平静。廷祐默默把自己的乌冬面碗往旁边移了移，怕被炸鸡的辣味溅到。

在玹吃得最安静。他端着一碗米饭，配着道英做的萝卜炖牛肉和泡菜，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吃到一半他站起来，从道英的冰箱里翻出一盒年糕，问："这个能做吗？"

"你想吃炒年糕？"道英问。

"嗯。还有部队锅的料吗？"

"有。你下次自己做。"

"行。下次来我宿舍，我给你们做。"

楷灿立刻举手："我报名！"

"你每次都报名。"

"因为好吃！"

旻佑看着在玹把年糕盒放回冰箱的动作，想起上次在玹来他宿舍换冰箱标签的事。这人总是什么都安排得妥帖周到，连炒年糕都要提前规划好。

饭吃到后半段，廷祐的脸已经红了。他喝了一杯道英自制的米酒，半杯下去就开始上头，现在整个人靠在墙边，眼神飘忽，手里还攥着一块炸鸡——道英煮的大酱汤已经见了底，他又从Johnny那盒外卖里顺了一块辣炸鸡，正慢吞吞地啃。1

"廷祐你醉了？"道英问。

"没有。"廷祐摇头，但摇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我好着呢。"

"你手里那块炸鸡啃了十分钟了。"

廷祐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只剩骨头和零星肉屑的炸鸡，眨了眨眼："……它太难啃了。"

楷灿在旁边笑出了声。他今天吃得最多——大酱汤喝了两碗，牛肉吃了大半盘，又蹭了Johnny一块炸鸡，最后还从泰容的糖饼袋子里顺了一个。现在他靠在床沿上摸着肚子，表情安详得像个吃饱了的小动物。

旻佑看着这一屋子人，觉得自己今天摄入的糖分和热量都超标了——道英做的菜偏清淡，但他从泰容那里蹭了一块糖饼，又从Johnny那里尝了一口辣炸鸡——辣得他灌了半瓶水。

道英端着最后剩下的半锅汤走过来坐下，扫了一眼东倒西歪的众人，叹了口气："你们这群人，吃饭的样子也太野了。"

"你做太好吃了。"楷灿说。

"你每次都说同一句话。"

"因为是真的。"

道英摇了摇头，但嘴角翘着。他把锅放在茶几中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旻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道英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表情舒展，跟平时在练习室里给弟弟们耐心教东西的时候一模一样。

"道英你是不是口味偏清淡？"旻佑问。

"嗯。喜欢汤和炖菜。"道英放下碗，"辣的也能吃，但不会主动找。你吃辣不行？"

"不太行。澳洲人不太吃辣。"

"那Johnny呢？"

"Johnny是怪物。"旻佑说。

Johnny听到了，从炸鸡盒子里抬起头："我听到了。"

"我说你厉害。夸你。"

"你那个语气不太像夸。"

道英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声在狭小的宿舍里散开，混着锅里的热气、米酒的余味、糖饼的甜香。窗外的首尔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街道照成一条暖色的线。再过几个小时又要天亮了，然后又是新一天的练习、评价、汗水、重复的动作。

但今天晚上这顿饭让人暂时忘掉了那些。

散场的时候，楷灿最后一个走。他帮道英把碗碟端到厨房，又顺了一块Johnny留下的炸鸡边走边吃。旻佑走在最后面，帮道英把垃圾袋拎下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截。

"你明天早上练什么？"道英问。

"声乐。呼吸训练。"

"还练那段高音？"

"嗯。总唱不稳。"

道英在楼道拐角停了一下，转头看他："我明天下午有空。陪你练吧。"

旻佑愣了一下："你陪我练？"

"我听过你唱，你换气的位置不对。"道英说得很随意，跟说"明天要下雨"一个语气，"换对了就稳了。不难。"

旻佑站在原地，楼梯间的灯暗了两秒又亮起来。他看着道英继续往下走的背影，跟了上去，说："谢了。"

"谢什么。你下次再烤布朗尼给我带一块就行。"

"行。"

两人走到楼下，夜风迎面扑过来。旻佑裹紧了外套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道英正往另一个方向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摸出手机给道英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几点？"

道英秒回："两点。你带咖啡来就行。八倍的。"

旻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道英比他小一岁，但照顾人的习惯跟年龄没关系。他有时会忘了道英其实是弟弟。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夜风灌进衣领，带着春天独有的、介于冷和暖之间的那种温度。他加快步子往宿舍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早要不要多煮一壶冰美式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