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2010年的首尔初秋，风还是黏黏的潮热。

金珉瀚站在SM大楼正门前，手里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抬眼望着面前规整干净、挤满来往练习生的楼宇，心底空荡荡的，始终没有半点实感。

他真的来了韩国。

真的抛下了墨尔本自由敞亮的海风、街头肆意的街舞赛场，真的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启了全然未知的练习生生活。

这一切，是十三岁的他从未预想过的人生轨迹。

走进大楼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冲淡了户外的闷热。负责统筹新人练习生的李室长早早等在前台，看见他进门，立刻熟络地上前，顺手接过他的行李安置在一旁，随即大大咧咧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动作亲昵，像是熟识很久的后辈。

可金珉瀚浑身瞬间僵硬。

他天生抵触陌生人的肢体触碰，骨子里带着澳洲长大的边界感，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碍于对方是公司室长、是长辈，他不敢直白表露抵触，只能硬生生忍着。

双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绷得很紧，浑身写满了克制的抗拒，只是年纪太小，隐忍的情绪藏得不算完美，一眼就能看穿。

一路上，李室长的嘴巴就没停过，韩语语速轻快又密集，絮絮叨叨说着叮嘱、规矩、新人注意事项。

金珉瀚一句也听不懂。

陌生的音节反反复复钻进耳朵，密密麻麻、毫无头绪，听不懂、接不上、无从回应。短短几分钟的路程，耳朵却累得发酸，心里只剩一句话：韩语，真的好难。

直到练习室门口，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终于松开。

金珉瀚心底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肩线下意识回落，整个人终于得以放松。

厚重的练习室门没有完全关严，缝隙里传出重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利落整齐的舞步踩在地面，干脆响亮。

他抬眼望进去。

一屋子少年整齐列队，动作统一、力度规整、队形严丝合缝，没有一人抢拍、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热烈又克制的团体舞蹈扑面而来，视觉冲击力极强。

金珉瀚静静看着，心底默默感叹。

不愧是韩国三大之首的SM，这份规整与专业，和澳洲自由随性的街头舞团，完全是两个世界。

激烈的舞蹈段落结束，少年们纷纷停下动作休息，喘气声、细碎的交谈声填满房间。

喧闹间，金珉瀚听见李室长开口，喊了一个名字。

音节模糊，似是“taeyong”，又像是别的发音。他分辨不清，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心里暗自犯难。

韩语真的太难听懂了。

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应声走出的少年身上。

身形清瘦、身形挺拔，眉眼干净利落，最惹眼的是清晰利落的下颚线，线条流畅又精致，是他从未有过的骨相长相。

金珉瀚心底忍不住暗叹：果然传说没错，SM是摸骨公司，骨相皮相，样样拔尖。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室长和李泰容站在一旁，语速极快地交谈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对话密集又顺畅，一串串韩语不停蹦出来。金珉瀚站在原地，全程茫然失语，半句也捕捉不到，只能乖乖垂眸盯着干净的地板，任由陌生的语言浪潮将自己包裹、隔离。

他听不懂，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练习室的风轻轻吹过，少年孤身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又格格不入。

良久，李室长转头，认真对李泰容交代着新人安排。

"태容아, 이 아이는 신인개발부에서 발굴한 신인이야. 춤 천부적인 재능 있다고 들었어."

“泰容啊，这个孩子是新人开发部刚挖到的新人，听说舞蹈天赋极高。”

"연습생 중에서 네가 가장 믿을 만하니까, 네가 잘 돌봐줘."

“所有练习生里，我最信任你，所以交给你个任务，帮忙照看一下他。”

"너 룸메이트 방금 나갔으니까, 앞으로 너랑 한 방 써."

“你的室友刚搬走，以后你和他住一间宿舍。”

"한국 막 와서 한국어 거의 못 해. 영어는 할 줄 아니까, 소통 안 되면 영호 불러서 통역해줘."

“他刚到韩国，几乎不会韩语，但会英语。沟通不了就叫英浩帮你们翻译。”

"한국어 수업 다니겠지만, 너도 평소에 많이 챙겨주고 알려줘."

“他会正常上韩语课，但你平时也要多帮他、多教他。”

"참고로 얘 말 별로 안 하는 아이야. 지금까지 말 한 마디도 안 한 거 봐서 조용한 성격이야."

“对了，这孩子不爱说话，我观察这么久，几乎没开口，性格很安静内向。”

一番话清清楚楚落在李泰容耳中。

李泰容瞬间愣住，眼底浮起满满的迷茫。

新人、超高天赋、刚到韩国、韩语零基础、性格沉默不爱说话、还要和自己同住一间宿舍。

一瞬间所有重担压下来，绒猫猫彻底懵了。

他只是队内安分练习的普通练习生，从来没带过新人，更没带过语言不通、性格内向的外国新人。

怎么办？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照顾、怎么相处、怎么带他适应陌生环境。

可李室长根本不给他犹豫拒绝的余地，话音落下直接敲定所有安排，转头告知金珉瀚行李位置，甚至特许他可以不用参加下午的课程，提前休息适应环境。

摆明了——硬性安排，没得商量。

李泰容无奈轻叹，只能默默接下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务。

他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新人小孩。

年纪看着很小，身形偏清瘦，个头不算突出，完全看不出日后会窜到一米八七的高挑模样。可五官骨相极其优越，鼻梁高挺、山根利落，眉眼干净通透，精致得极具辨识度。

美人在骨不在皮。

李泰容心里默默感慨，不愧是SM挑中的孩子，天生骨相优越。

对视良久，一直沉默不说话总归失礼。

李泰容整理好情绪，努力回忆着小学课本的英文句式，硬生生挤出一段磕磕绊绊、却发音标准无口音的英文问候。

"Hello, how are you? My name is taeyong Lee. What about you?"

金珉瀚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来韩国这几天，他听过太多 Staff 蹩脚浓重的韩式英语，拗口又难懂。第一次听到如此标准干净、毫无怪调的英文，顺畅又舒服。

他抬眼，轻声回应，音色清冽温柔。

"My name is Minhan. I'm fine."

两句简单的自我介绍结束。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无声蔓延在两人之间。

没有话题、没有交集、无从开口。

李室长看着两个小孩僵在原地，生怕气氛彻底僵持，连忙出声催促，打断这份微妙的尴尬。

"빨리 데리고 가서 숙소 구경시켜줘! 적응하게 해줘."

“快带他去宿舍熟悉环境，让他好好适应！”

李泰容慌忙点头，一时情急，大脑空白，连宿舍的英文单词都瞬间遗忘。

他生硬拼凑着句子，略显慌乱。

"Let’s go, go… Home?"

Home？

金珉瀚微微蹙眉，眼底浮出明显的疑惑。

不是去公司安排的宿舍吗？怎么是回家？去李泰容的家里？

小小的困惑写在眼底，直白又可爱。

李泰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慌忙补救，手忙脚乱比划。

"Just, just, me and you, we together go 宿舍！"

堪堪想起，韩语里宿舍的发音和中文近似。

金珉瀚瞬间听懂，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疑惑慢慢褪去。

就这样，李泰容以首尔东道主的身份，带着新来的小孩往宿舍走。

一路上，他不停絮絮叨叨，用温柔缓慢的韩语，介绍着首尔的街道、公司周边、练习生作息、宿舍规矩、附近的小吃店。

他认认真真、耐心十足地科普了一路。

却彻底忘了——身边这个新来的小孩，一句韩语都听不懂。

全程单向输出，热闹的独白，安静的听众。

一路慢行，初秋的风吹过街道，少年沉默跟在身侧，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一点点填满他全新的韩国生活。

宿舍环境比他预想中好太多。

干净整洁、采光通透，独立小厨房、规整的卧室，陈设简单却温馨，没有想象中的局促简陋。

一路奔波赶路，浑身闷热出汗，满身风尘。初到异国的陌生感、紧绷感积攒在心间，让他始终没法彻底放松。

金珉瀚转头看向李泰容，轻声开口。

"洗手间在哪里？"

得到指引后，他径直走进浴室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可心底的疏离与不适应，依旧迟迟散不去。

等他洗完澡走出浴室，客厅早已空无一人。

李泰容已经赶回公司练习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饭桌中央静静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袅袅白烟缓缓升起，温热的烟火气温柔铺满冷清的房间。

碗边压着一张白色便签纸，字迹工整清秀，是刻意认真写出来的英文。

「Sorry you just arrived in Korea. I want to treat you a nice meal, but you must be tired from the time difference. Finish the noodles and rest well. Tomorrow I will take you to eat delicious food. I’m going back to practice!」

金珉瀚拿起便签，低头认真读完。

句式生硬、语法笨拙，明显是翻译软件逐字查出来的，读起来拗口又笨拙，直白又真诚。

他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尾。

这个新来的哥哥，好像有点可爱。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眼前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动筷。

在澳洲的家里，父母从不让他吃泡面，一直视作不健康的垃圾食品，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吃过。

可这是李泰容亲手为他煮的第一顿饭，是陌生异国里，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他准备的温热食物。

不吃，实在太过辜负别人的温柔与好意。

犹豫片刻，金珉瀚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一口温热的面入口，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意料之外的好吃。

比他想象中美味太多，温热的汤汁熨帖了一路的疲惫，也悄悄软化了他紧绷多日的心防。

安静的宿舍里，只有少年轻轻吃面的声响。

吃到一半，鼻尖忽然微微发酸。

从小在澳洲长大，三餐规律、食谱固定，外公外婆会精心搭配好每一餐的营养，细致周全、无微不至，却都是家人理所应当的照料。

可来到陌生的首尔，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

李泰容是第一个，非亲人，却专门为他做饭、记着他初来疲惫、温柔迁就他的人。

十三岁的少年，独自奔赴异乡、独自闯入严苛的新世界、独自推翻所有过往、准备从零开始。

心底积攒多日的茫然、不安、孤独与拘谨，在这一碗热腾腾的泡面里，悄悄化作一阵细碎的感动。

陌生的城市依旧冰冷，规则依旧严苛，未来依旧未知。

但这一刻，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