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缝隙之中,那名受伤弟子气息微弱,左腿被落石重重压住,骨骼错位变形,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会牵动伤口,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尘土与血污糊满了他年轻的脸庞,一双眼底布满恐惧的红丝,昨夜那场噩梦般的厮杀,依旧牢牢笼罩在他的心神之上。
凌曜快步上前,动作沉稳克制,先抬手一道柔和灵力缓缓渡入对方体内,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心脉,避免伤者因为过度惊吓与失血骤然断气。
“不要乱动,我移开石块,你忍住痛楚。”
话音落下,凌曜周身灵力流转,双手按在那块压在少年腿上的巨石侧面。山石沉重,他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白衣袖口随着发力轻轻扬起,伴随着一声低喝,沉重的石块被缓缓挪向一旁,重重落在地面,激起一圈尘土。
石块移开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一条腿皮肉破损严重,裤料已经被鲜血浸透,扭曲的骨节看着触目惊心。少年痛得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却硬是没有大声惨叫出声,只有压抑不住的细碎呜咽从喉咙里溢出。
苏清辞站在一旁,肩头挎着矿石布袋,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强压下自身的不适,弯腰捡起地上还算完整的几段坚韧藤条,又撕下自己衣摆干净的布料。他受过伤,清楚骨骼错位之后万万不可随意掰动,只能先简单包扎止血,防止伤势继续恶化。
“忍着一点。”苏清辞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将布料按压在伤口处止血,再用藤条把伤腿固定牢靠,避免行路之时骨头再度错位。
指尖触碰对方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少年身体止不住地哆嗦,目光恍惚,眼神之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余同门何在?”凌曜开口发问,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身上。
经过片刻灵力滋养,少年稍稍缓过一口气,他大口喘着粗气,视线望向荒石谷深处密林,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颤抖。
“昨夜……哨声响起之后,我们几人便相约前去支援。可刚走入那片密林,四下忽然亮起无数黑色阵纹。那些纹路从地底钻出来,黑雾漫天,根本分不清敌人藏在何处。”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回忆起昨夜景象,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大批蒙面之人从树林四面八方冲出来,他们不与我们正面硬拼,借着邪阵的力量不断袭扰。有一位身穿灰衣的男子站在高处指挥,手段狠辣,便是他布下大片邪阵,困住我们一众同门。不少师兄弟为了掩护旁人撤退,留在阵中断后……我被乱石砸中,昏死过去,醒来之后,四周只剩下满地尸首,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灰衣男子,正是坏阵盘。
苏清辞心口一沉。原来昨夜荒石谷之中,并不只是零星偷袭,坏阵盘早就在谷中腹地布下一座大型绞杀邪阵,借着宗门弟子集体入谷采集的机会,布下一张大网,肆意屠戮。
“有多少人突围逃出去?”凌曜继续追问。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蒙上一层水雾:“我不知道。混乱之中大家四散奔逃,有的人向着谷外方向冲,有的人往山林深处躲藏。我昏迷之前,只看见寥寥三四人拼死冲破黑雾,其余的……”
后面的话语,他再也说不出口,低下头,肩膀不住地轻轻颤动。
晨光穿过枝叶,落在遍地狼藉的林间空地。不远处,那两具已经冰冷的同门躯体静静躺在乱石之上,无声诉说昨夜的惨烈。荒石谷本是宗门划定,供弟子历练取材之地,本该是修行路上寻常历练,此刻却化作一片埋骨之所。
苏清辞站起身,望向幽深莫测的茫茫林海。谷域辽阔,山林重重,还有不少同门生死未卜,不知道是已经逃出山谷,还是依旧被困在邪阵残余的范围之内,躲在某个角落苦苦求生。可自己身受重伤,灵力损耗严重,凌曜一人,也不可能将整片荒石谷一一搜寻彻底。
“此地不宜久留,坏阵盘并未远去,邪阵残余力量还在山林间游荡,若是大批爪牙折返,我们三人很难抵挡。”凌曜眉头紧锁,目光望向谷口的方向,“优先护送伤者离开荒石谷,返回宗门报信,请求师门派遣人手,再来大规模搜救。”
道理人人都懂,苏清辞心中却沉甸甸的难受。山谷之内,或许还有同门正挣扎求生,可以他们当下的状态,强行深入险地,非但救不出旁人,连自身性命都有可能一并葬送,到头来只会徒增伤亡。理智与心底的不忍,正在不断拉扯。
“只能如此。”苏清辞低声应下。
凌曜俯身,小心将受伤的外门弟子打横抱起。少年左腿重伤,无法行走,被抱在怀中,虚弱地闭上双眼。
三人踏上归途,朝着荒石谷谷口缓步前行。
一路上,沿途不断看见打斗遗留的痕迹,断裂的法器、染血的衣襟,还有被邪阵黑气灼烧焦黑的草木,处处都昭示昨夜那场浩劫。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具冰冷的躯体横卧在山石草丛之间,每看见一处,气氛便又沉重一分。
苏清辞走在侧后方,肩头的矿石布袋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后背的伤口每踏出一步,都传来钝重的痛感。他默默将沿途见到的阵纹痕迹暗暗记在心底,那些邪阵的布设思路,与自己所学正道阵法截然不同,诡谲刁钻,处处以伤人、夺念为本。坏阵盘的阵术,仿佛打开了一扇全然陌生的黑暗大门。
他心中暗自思索,往后回到宗门,一定要翻阅古籍,好好研习这类邪阵的克制之法。若是下一回再遇上坏阵盘,自己不能永远只做被保护的那一方。
行至半途,林间忽然传来几声微弱的口哨声响,节奏短促,是宗门弟子互相联络的信号,并非昨夜求援的紧急哨音。
凌曜脚步骤然顿住,神色一凝,抬手示意苏清辞停下脚步,怀中的伤者也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林间,有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