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外周小禾的声音,苏清辞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指尖从阵符上挪开,上前拉开木门。
门外晨光和煦,林间薄雾还未散尽,周小禾站在廊下,手中抱着两件叠得整齐的衣衫,脸上带着几分愧色。昨日那场调包之计,他半路被周扬三人截住,虽并未受伤,却也着实被吓得心惊肉跳。
“昨日之事,委屈你了。”苏清辞侧身,请他进入屋内。
周小禾跨进木屋,将两件衣衫放在桌案之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什么委屈,拿了你两块下品灵石,本就该办妥托付之事。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赵山手下的人那般凶狠,在半山腰直接冲出来围堵我。当时我以为自己要遭大难,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回想起昨日林间那一幕,他依旧心有余悸。
“幸好他们很快便发觉认错了人,没有对我动手,只是匆匆离去。”周小禾抬眼看向苏清辞,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还未完全褪去的包扎布条,眉头不由得蹙起,“你的伤……坊市那边,事情还顺利吗?”
苏清辞淡淡点头,简单将坊市死巷遭遇埋伏一事略过,没有细说凌曜暗中出手的经过:“灵材已经买到,只是中途遇上追兵,受了一点轻伤,并无大碍。”
周小禾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中清楚事情绝不会像口中说的那般轻松。他环顾这间陈设简陋的木屋,压低了声音:“现在外门的风声对你很不好。昨日周扬回到宗门之后,四处散播说辞,颠倒黑白,对外宣称你在坊市意图抢夺他人灵材,被他们当场拦下。不少不明真相的弟子,都信了这套说法。”
苏清辞指尖轻轻摩挲桌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周扬一行人计谋落空,吃了暗亏,便转头在外到处造谣,试图先一步占领舆论,将过错全部扣在自己头上。
“长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苏清辞问道。
“暂时没有。”周小禾轻轻摇头,“赵山背后那位长老压着这件案子,既不传唤你前去对质,也不对外公布调查结果,就这般悬在半空。没有定论,流言便会越传越凶。不少弟子怕沾惹是非,如今都刻意避开与你来往。”
人情冷暖,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往日尚有几个能够闲谈几句的同门,如今在路上远远看见他,便会刻意绕道而行,生怕被旁人看见与自己走得近,招致赵山一派的记恨。
苏清辞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意外。在宗门之中,大多数人都不愿卷入派系纷争,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
“多谢你特意过来告知这些。”苏清辞语气诚恳,“昨日冒险相助,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往后若是你遇上难处,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会出手相帮。”
周小禾脸上露出几分局促,摆了摆手:“我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只是看不惯赵山一伙仗着长老撑腰,横行霸道欺压旁人罢了。只是……你往后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明面上他们不能肆意动手,可暗处的圈套防不胜防。”
又叮嘱几句,周小禾不愿久留,担心频繁出入苏清辞居所,会被旁人看见,落下口舌,便起身告辞离开。
木屋房门重新关上,屋内重归安静。
苏清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林间浮动的薄雾。
流言缠身,案件悬置,敌在暗,己在明。
他走到墙角,俯身检查方才布设完成的预警阵法。四颗引灵石稳稳埋于四角,银色灵砂勾勒出的阵纹静静伏在地面,灵力流转平稳,只要有人靠近三丈范围,便会触发示警。有此阵法守护居所,夜里总算可以稍稍安心。
肩头与手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取出药瓶,拆开已经沾染少许血渍的旧布条,重新为两处伤口上药包扎。伤口还未结痂,稍一用力便会刺痛难忍。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布袋里那一块布满裂纹的五色阵盘上。
指尖轻轻抚过盘体交错的裂痕,心中惋惜不已。外门典籍阁之中找不到修复此盘的法门,想要重铸灵纹,唯有进入内阁查阅高阶玉简,可内阁准入门槛极高,以他现在外门弟子的身份,几乎没有机会。1
心疼苏清辞和坏阵盘
若是把阵盘拆解,回收其中五色矿石原料,倒也可以另起炉灶,重新炼制新的阵盘。只是重新打磨、推演、调试阵纹,要耗费海量时间与心神。
正暗自思索,屋外的预警阵法,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
不是剧烈的警报,只是浅浅的灵力波动。说明有人走到了木屋三丈之外,停住脚步,并没有继续靠近。
苏清辞抬眼望向房门。
来人站在阵法边界之外,不愿跨过警戒范围,显然知晓屋内布设有预警阵。
会是谁?周扬一伙又来试探?还是……凌曜?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门外何人。”
屋外沉默片刻,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缓缓传来,正是凌曜。
“是我。”
苏清辞的手指搭在木门门板上,却没有立刻拉开。昨日林间,他已经把心中想法说得明明白白,对方此刻前来,他心中百感交集。
“你不必顾虑,我不会踏入你的警戒阵法之内。”凌曜的声音隔着门板,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站在外边,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苏清辞沉默片刻,抬手,将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晨雾还未散尽,白衣的身影静静立在廊下,恰好停在预警阵法的界限之外,一步都没有越过来。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眉眼之间,藏着淡淡的郁色。
昨日山林之中听见苏清辞那一番话之后,他便一直没有现身。可心中万千思绪翻涌,终究还是忍不住过来一趟。
“昨日坊市之事,我并非有意要干预你的抉择。”凌曜目光落在苏清辞手臂包扎的伤口上,眼底掠过一抹心疼,“当时周扬长剑已经要刺到你的要害,我若不出手,你必会身受重创。”
“我知晓。”苏清辞平静地望着他,“我明白你是为救我性命,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否认。可凌曜,劫难若是永远被外力抹平,我便永远无法看清自己真正的极限。”
“我怕。”凌曜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怕那一次放手,便是永别。”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晨风中,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他见过太多修士陨落于试炼与纷争,见过无数天赋出众之人,倒在一次本可以避开的暗算之中。他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任由苏清辞拿性命去赌一场道心的磨砺。
苏清辞望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二人的立场,都没有错。
一个一心求道,想要独自踏过磨难;一个满心牵挂,不愿看见对方承受生死凶险。可两份心意,却偏偏背道而驰。
廊下晨风吹过,树叶簌簌飘落,将二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愈发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