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上行人渐多,闻讯驻足围观的外门弟子越聚越多。
周扬刻意抬高声调,嘲讽的话语四下散开,句句都在往流言上面靠拢,存心要当众折辱苏清辞。身旁另一名同门抱着手臂,一脸看戏的神色,隐隐封住苏清辞左右避让的路线。
“凭据?”周扬冷笑,目光扫过围观众人,“秘境之中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每一次苏清辞身陷死局,便有白衣高人凭空现身解围,天下哪来这般巧合。没有好处,人家凭什么拼力护着一个普通外门弟子?”
这番话半是揣测半是诱导,围观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不少人本就心中存疑,经他这般挑拨,看向苏清辞的眼神更加复杂。
苏清辞站在原地,肩头伤口被情绪牵动,一阵阵钝痛传来,体内灵力尚且不足五成,不宜在此地大打出手。可若是就此退让,只会叫这些谣言愈演愈烈,往后更要受尽无端非议。
他脊背挺直,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声音清亮,足以让周遭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秘境之中那位前辈出手,是路见不平,看不惯尔等结党围杀同门,并非我刻意攀附。”苏清辞目光锐利盯住周扬,“倒是你,荒石谷、青墟秘境,两次伙同他人,意图抢夺灵材,动手袭杀同门。这些事情,不少人亲眼所见,你不去反思己身过错,反倒在此搬弄是非,肆意造谣,置宗门门规于何地?”
周扬脸色微微一变,没有料到苏清辞会当众直接把旧事摊开。
“一派胡言!”周扬厉声喝断,“明明是你私占灵材在先!”
“灵材乃是我亲手入谷开采,凭劳力所得。”苏清辞寸步不让,“荒石谷之中,你们埋伏于灌木之后,率先祭出风刃偷袭,难不成也是我的过错?”
围观弟子交头接耳,一部分人想起秘境之中的见闻,神色开始动摇。赵山一伙平日里在外门本就横行霸道,仗着背后长老撑腰,时常欺压普通弟子,不少人心中早有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周扬见舆论渐渐不受自己掌控,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灵力缓缓涌动,手掌已经握住腰间剑柄。
“巧言善辩。既然口舌分不出高下,不如便手上见真章。”
他想要借机动手。只要当众将苏清辞挫败,便可以坐实对方只是依仗外人,本身实力不堪一击。就算动手会引来旁人非议,有赵山背后的长老兜底,也不会受到太重责罚。
一股凌厉的剑气缓缓弥散开来,周遭围观弟子连忙向后退开几步,留出一片空地。
苏清辞心神一紧,悄悄将右手垂至身侧,指尖捏住数枚细小玉片,那是他随身备好的简易阵器。如今灵力未复,硬碰硬绝非上策,只能依靠阵法周旋自保。
就在周扬准备拔剑的一瞬间,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外围传了过来。
“住手!光天化日,外门要道之上,尔等想要私斗?”
众人闻声转头。
一名身着灰布道袍的外门执事快步走来,面色肃穆,身后跟着两名执守戒律的杂役弟子。方才这边动静越闹越大,消息传到执事耳中,便立刻赶了过来。
周扬握剑的手一顿,心中不甘,却不敢真的在执事面前拔剑。灵力悄然收敛,脸上换上一副委屈模样。
“执事大人,并非我想要寻衅。只是苏清辞言语挑衅在先,还颠倒黑白污蔑我等。”
“是非曲直,我自有判断。”外门执事目光扫过二人,又看向周围围观的一众弟子,“道路乃是通行之地,聚众喧哗对峙,成何体统。全都散开!”
围观人群不敢违逆,陆陆续续四散离去,只是走的时候,依旧频频回头望向这边。
待旁人走远,石板路上只剩下执事、两名杂役,还有苏清辞与周扬二人。
执事看向周扬,语气严肃:“周扬,已有弟子禀报,近日外门流言四起,不少不堪言语皆是由你四处散播。秘境之中纠葛尚未核查定案,你不可私下寻衅,再敢挑起纷争,按戒律惩处。”
周扬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怨恨,嘴上却只能低头应道:“弟子谨记。”
他狠狠瞪了苏清辞一眼,不敢再多逗留,转身愤愤离去。
风波暂时压下。
执事转头看向苏清辞,目光落在他肩头微微渗出血色痕迹的衣袖,眉头微蹙:“秘境伤势尚未痊愈?”
“回执事,只是小伤,不碍事。”苏清辞躬身行礼。
“赵山背后有长老庇护,这件案子短时间很难分出公允结果。”执事声音放低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善意提醒,“如今流言蜚语缠身,你行事务必谨慎,切莫主动与人起冲突。明面上对方不敢过分放肆,可暗地里的算计,还需自己多加提防。典籍阁那边,你若要查阅卷宗图谱,尽管前去便是。”
说完,执事便带着杂役转身离开。
石板路上只剩苏清辞一人,晨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执事的话,句句都是现实。明面上赵山一伙被约束,可暗地里的阴招,防不胜防。
他轻轻按住肩头,伤口依旧隐隐作痛。稍作调整,便转身朝着典籍阁走去。
典籍阁坐落于外门东侧,一栋古朴木楼,层层书架摆满玉简古籍,平日里有值守长老看管。
踏入楼内,淡淡的墨香与玉简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值守老者坐在柜台之后,微微抬眼瞥了苏清辞一眼,并未多言。
苏清辞径直走向阵道区域的书架,指尖在一排排玉简之上轻轻划过。他心中两件要事,其一便是寻找修复五色阵盘的法子,其二,便是查阅防御、预警类阵法图谱,用来防备暗中偷袭暗算。
不少高阶修复阵器的法门,都记载在内阁藏书,外门典籍阁之中大多只是基础粗浅内容。他一连翻阅数十枚玉简,大多只是简单修补小法器的法子,对于裂纹遍布、灵力回路损毁严重的五色阵盘,作用微乎其微。
苏清辞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失落。耗费无数心血打磨的阵盘,难道便就此彻底作废?
就在他低头翻阅玉简之时,走廊另一端,一道身影站在梁柱阴影之下,静静地望着他。
凌曜并没有上前,只是远远伫立。方才路上的争执,他尽数看在眼底。看见苏清辞从容面对挑衅,据理力争,纵使伤势未愈,依旧不肯示弱,心底既有欣慰,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明白苏清辞想要独自跨过磨难的执念,不愿强行上前干预,却依旧放不下心中牵挂,便悄悄跟来,只在暗处默默看护。
苏清辞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目光朝着阴影处望过去。
那里空无一人,只余下梁柱投下的浓重暗影,仿佛方才那道视线,只是他伤势未愈之下产生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