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试炼里的圈套

几日时光悄然流过山间。

晨雾升起又散去，落日一遍遍染红远处连绵的峰峦。苏清辞安心守在小院之内静养调息，每日按时吐纳运转灵气，肩头的外伤渐渐结痂，经脉之中那些细碎的暗伤，也在一点点被天地灵气抚平。

腰间布袋里的五色碎石安安静静躺着，温润的五行灵气隔着布袋缓缓弥散。他还没有急着动手熔铸阵盘，修行切忌急于求成，若是经脉根基没有调养稳妥，强行炼制只会得不偿失。

这几日宗门并不平静，外门试炼的消息，如同风一般传遍每一处屋舍。

三年一度的外门试炼，是所有外门弟子十分看重的机会。试炼之中表现出众者，可以获得灵石、高阶功法，甚至有机会直接破格升入内门。几乎所有弟子都在抓紧时间打磨修为，为试炼做准备，山道之上随处可见练剑、推演阵法的身影。

小院之外，偶尔有同门路过，彼此交谈，话语里三句不离试炼。

苏清辞坐在青石台阶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耳听外面传来的议论，心中也有所考量。

他修为尚在筑基初期，论直接斗法，在一众外门弟子当中并不占优势。但他精通阵法，若是进入试炼秘境，善用地形布设阵局，未必不能拿到尚可的成绩。更重要的是，试炼秘境之中生长不少罕见阵材，正好可以为他改良防御阵盘补足材料。

可与此同时，他心底的警惕也随之抬升。

荒石谷伏击失败，功法阁假意示好又被自己识破，赵山接连两计落空。如今外门试炼开启，对方便拥有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舞台。

秘境之内，群山辽阔，林木幽深，没有宗门戒律的实时约束，远离执法堂的视线。在那样混乱复杂的环境里，发生“妖兽袭扰”“秘境迷途意外”，再正常不过。

苏清辞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眉头微微蹙起。

明眼人都能想到，试炼，极有可能就是赵山选择动手的时机。

山林深处，凌曜立于悬崖边，晚风掀起玄色宽大的衣摆。

他的神识漫过整座仙门，外门试炼即将开启的消息，赵山近日四处暗中联络交好弟子的举动，全都落入他的感知。

“秘境之中，动手再合适不过。”

心魔的声音，又一次在识海幽幽响起，带着蛊惑的凉意。

“等他踏入秘境，暗处刀斧落下，一切都晚。与其等到生死一瞬再仓促救援，不如在此之前，以雷霆断绝祸根。”

无数暴戾的思绪翻涌冲撞，凌曜太阳穴隐隐作痛，眼底有细碎紫金电光一闪而过。他抬手按住眉心，强行以道心镇压汹涌的戾气。

约定还在。

不到濒死绝境，绝不干预苏清辞的磨难。

道理清清楚楚刻印在心，可一想到秘境之中危机四伏，无数未知的凶险潜伏在密林与幽谷，他便难以真正心安。他可以做到不主动出手干预纷争，却做不到彻底放下牵挂。

于是他做出决定。

待到试炼开启，他会隐匿身形，跟着一同进入秘境。远远跟随，保持距离，不去插手争斗，不去替苏清辞扫清阻碍，只在死亡真正降临的刹那，再出手相救。

可仅仅是做出这个决定，心魔便越发亢奋。仿佛只要身处同一片天地，那些保护、掌控的执念，就会不断发酵膨胀。

几日后，外门试炼的通告正式张贴在宗门公告石壁之上。

朱红笔墨写清试炼规则：三日之后，所有外门弟子前往山门集合，一同传送进入青墟秘境。以采集秘境特有的灵植、击杀妖兽获取积分，三日之后传送回归，按积分排名分发奖励。

石壁前围满弟子，人声喧闹。

苏清辞也来到石壁之前，静静读完通告。身旁不少弟子意气风发，互相约好进入秘境之后结伴同行。

一道身影穿过人群，缓步走到他身侧，正是赵山。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周身还有几名与他交好的弟子簇拥，一副众望所归的模样。

“苏师兄。”赵山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周围不少人能够听见，“三日之后便是青墟秘境试炼。秘境妖兽凶猛，危机重重，若是苏师兄不嫌弃，不妨与我们几人结伴而行。人多相互照应，也能多几分安全。”

这番话说得十分漂亮。

在外人听来，赵山大度不计前嫌，主动向有过节的苏清辞抛出结伴邀约。若是苏清辞拒绝，旁人又会觉得他孤僻傲慢，不愿接纳同门好意。

可苏清辞心中透亮。

所谓结伴同行，等于主动走入对方的圈子。一旦一同踏入秘境，队伍之中全是赵山的心腹，什么时候“偶遇高阶妖兽”，什么时候“不慎失散”，全都由对方说了算。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仇敌手中。

周围不少目光齐刷刷落到二人身上，等着苏清辞如何回应。

苏清辞神色平静，微微拱手，语气有礼，却分寸分明：“多谢赵师兄好意。我惯于独自行动，进入秘境之后打算独自探寻，就不拖累诸位了。”

再一次当众婉拒。

赵山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掩饰过去。

“既然苏师兄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勉强。只愿师兄万事小心，秘境之中处处凶险。”他话语里听似叮嘱，实则暗含别的意味，说完，便带着一众追随者转身离去。

周遭的弟子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赵师兄都主动邀他组队，他还拒绝，未免太过高傲。”

“或许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闲言碎语传入耳际，苏清辞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不在乎旁人短暂的误解，一旦答应结伴，才是真正踏入万劫不复的圈套。

离开公告石壁，他径直返回小院。

关上院门，苏清辞取出自己老旧阵盘，指尖轻轻抚过盘身凹凸磨损的纹路。

还有三日。

他必须抓紧时间，尽可能完善自己的阵法。五色碎石静静躺在布袋之中，经脉已经恢复七八成，今夜，便可以着手研磨矿石，改良阵基。只要阵盘防御力再上一个台阶，便是他在秘境之中最好的护身符。

小院院墙之外，凌曜静立树影之下，望着窗内那道埋头筹备的身影。

识海之中心魔依旧在不停低语，诱惑、恐惧、暴戾交织缠绕。

三日之后秘境开启，便是风雨真正到来之时。他会跟进去，恪守底线，只守生死最后一道防线。

可凌曜自己心里也清楚，心魔日渐滋长，到了那生死关头，他未必还能牢牢守住理智与约定。

夜色缓缓笼罩小院，灵灯亮起，微光摇曳。一场藏在秘境试炼背后的风波，已经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