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灵牵着赫尔寂的手踏上藏书阁的二层。
这是一座木构二楼,雕花围栏横在身前,楼阁上方木格柜子堆着大量书卷简册,桌面上还有不少被翻阅的典籍。
历劫在楼下,靠住栏杆等着。
寄灵抓着赫尔寂的手,扫过眼前整座二层楼阁,这里和月鳞幻境那座藏书阁不一样。
在侍麟宗的百年,无数个坐在这里的日夜里,月鳞幻境的画面都会从他眼前浮现,是赫尔寂当初非要叫螭吻盯着他读书练字的样子,短短几个月的画面,却足够让他挨过这一百年。
“阿寂,”

他走到栏杆前,望着楼下的庭院
“你瞧这院子,我曾在那儿摔过一跤,还是厉劫……”

他话说到一半又改口道
“还是源无祸把我扶起来的。”

赫尔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下方院落,风穿过窗格,吹动她的衣袖

“寄灵,你很想源无祸吗?”
“阿寂,”

寄灵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望着楼下的青石板路出了神,源无祸的身影似乎还站在那里。
“我没有很想他,只是这些回忆就像这风,吹过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一些事。”

赫尔寂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楼下的石板,穿窗而过的风撩动她的衣摆。

“是不是因为……”
赫尔寂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这里的源无祸,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和我有‘关系’的人,所以他的离去,才会让你这么难受。”
寄灵泪水一颗又一颗从眼睑落下,他哭了很久,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是。”

承认这件事,对他而言是难以启齿的羞耻。
他其实都知道,异世界的源无祸和他一样,对赫尔寂藏着不一样的心思。
可这个世界的源无祸对他有善待,也同样有怨怼。
但寄灵望着眼前这个人,总会恍惚想起异世界里的那一位故人,这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卑劣,总是对着眼前的源无祸,去想念另一个世界之外的人,总妄想着有源无祸在,也许、也许赫尔寂那天降临在这里也说不定……

“所以叶长生与源无祸的离去,才令你生出心魔寂飡。”
寄灵背对着她站在藏书阁的窗边,肩膀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
“嗯。”

在异世界自己手里有驭灵戒,握着赫尔寂那五分本源之力,纵使求而不得,可至少,他还能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
来到这里,吞下龙鳞一切都变了,自己成为龙神不过十年,心魔便已经有迹可循。
也许从他求而不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埋下种子了吧,待侍麟洞里的那些日子,一遍遍回溯这么多年的经历,心底的那团东西烧得他越来越痛。
他亲眼见过源无祸被失荣之症折磨,不过短短十余年就油尽灯枯了。
手里的驭灵戒早已不是赫尔寂给他的那枚。
他什么依仗都没有了,千千万万个源息灾,千千万万个源无祸,他一个也救不下。
这些话,要怎么对赫尔寂开口。
告诉她,那份孤寂早在异世界就有了征兆,不过是缺了龙鳞这道引子,才没有化作心魔寂飡吗。
这般难堪,他说不出口。
赫尔寂站在寄灵的身后,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像是在替小狐狸梳理绒毛一般,她就这么陪着他

“寄灵,不要难过,你还有我。”
寄灵依旧背对着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想到心魔里面的那一幕。
那时候源无祸走了……叶道玄也走了……
这世上唯一一个与赫尔寂有‘关系’的人走了,漫天的绝望与孤寂快要将他压垮。
面前只剩一只狐狸玩偶,那是源息灾的遗物,被他取名‘阿寂’
可‘阿寂’不会说话,不会回应自己。
他握着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只想了结自己。
是赫尔寂扑过来‘抱住’自己,燃烧神魂也要凝视身形为自己挡下那一刀。
当时她也是这么说

“寄灵不要,你还有我,你别丢下我!”
寄灵转过身回抱住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带着些鼻音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寂。”

他的手抬起来贴着赫尔寂的后背,心魔中,刀刃穿透她的身体,从前胸扎透后背。寄灵的手指一遍遍的抚过那个“伤口”,他的身子还在发抖。
赫尔寂仰着头,把头靠在寄灵的肩膀上,手也是一遍遍顺着他的头发,像是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不要哭,寄灵……”
寄灵紧搂着赫尔寂,脸颊贴在她肩窝,仍在不住的颤抖,带着哭腔的声音发闷
“阿寂,我怕……我好难过。”


“不要难过,不要哭,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要难过,不要哭,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异世界里,他嘴上说着自己所求不多,只需要能够看到赫尔寂就够了,其实不够,不够,永远都不够。
这句话她只对云九川说,现在终于,终于,终于……阿寂对自己说了。
他把赫尔寂搂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嵌到自己的身体里。
寄灵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的狐鸣似哽咽
“我也会陪着赫尔寂,永远。”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很久,赫尔寂能感受到寄灵搂过来的力道,她任由他抱着,手心一遍又一遍的不停顺着寄灵的后脑。
寄灵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搂着她的手却慢慢放松下来,一双哭红的狐狸眼望向赫尔寂
“阿寂,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赫尔寂伸出食指点了点他脸上那滴尚未干透的泪痕,心心疼的同时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双手按着寄灵的肩头,凑近他的耳边用气音说

“可我记得前些日子,我们龙神大人在床上可是做哭了的。”
寄灵的脸瞬间红透了,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舍不得放开她
“阿寂,你!”

赫尔捧着他的脸,带笑的眼睛望进他的心底

“我们寄灵大人以后还哭不哭了?嗯?”
寄灵被她问得再次红了眼眶,避开她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
“哭……”



老师的文笔真的会拿捏情绪,写得好细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