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古朴的长街之上,寄灵前行,白泽与厉劫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
周遭的一砖一瓦,一摊一铺,竟和昨夜梦魇里的景象分毫不差,寄灵的目光一点点失了焦距,视线开始模糊,市井人声渐渐像是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雾。
白泽望着寄灵的身影,眼底漫上一层的悲悯,心疼与怅然缠在一起。
而一旁的厉劫,目光落在寄灵身上,眼神隐隐带着几分古怪。
梦魇里破碎的片段开始在他脑海之中飞速闪现。
人群之中率先响起一道女子的喊声,穿透嘈杂:“我认得他!他是螭吻大人,我在龙神庙见过他!”
“螭吻大人!”
“螭吻大人!求求你降降雨吧!”
潮水般的呼喊声涌了上来,周遭百姓蜂拥而至,一下子将寄灵团团围在正中。
“求求您降降雨吧!”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眼前现实与昨夜那场梦魇重合。
方才还满怀期盼的人群变了模样,期盼化作怨怼,一张张面孔扭曲的脸朝他逼近,人群开始疯狂地推搡他,数不清的拳头挥向他的身躯。
寄灵僵在人群的中央,没有躲闪,没有反抗,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一只只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寄灵抬起手,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食指。
一只裹挟着怒意的拳头迎面挥来,眼看便要落在他的脸之上,武拾光跨步上前,抬手将这一击挡下。
侍麟宗山门之前。
青砖石阶静立两旁,寄灵与白泽并肩站在殿门之下。
白泽侧过头看向身旁之人

“我与龙神大人共弈多年,棋局终于落定,我陪你走完这最后的旅程了。”
寄灵望向苍茫的天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
“等这场大雨降下,我的使命也就完成。”

他曲起手指,正要施法,白泽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没人可以同时驾驭三大妖力,你会灵脉撕裂,魂飞魄散的。”
“我心意已决。就成全我吧。”

白泽胸口起伏,终是忍痛缓缓松开了握住他手腕的手。
寄灵双臂抬起,双指并拢向前伸出,十指交叉扣合,化作爪状印诀。
“青丘狐音,风怒尘沙!”



乌黑长发向后飞扬而起,锋利的冰晶碎片自他脚下炸开,他的身子腾空,悬浮于半空之中。
悬在高空,寄灵再度结出东极紫电的印诀,双指紧紧并拢,指尖之上驭灵戒紫光不停闪烁,刺目的紫电在戒身流转。
他手臂前伸,指尖直直指向头顶的苍穹。
漫天冰棱迎着高空呼啸飞去,紫金色电光盘旋缠绕,在云层之间卷起一道巨大狂暴的龙卷风漩涡,风雷之势席卷四野。
赫尔寂猛地从睡梦当中惊醒。
梦里的景象朦胧消散,她记不清梦里都有什么,唯有心口正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

“言灵术,归魂契……”
赫尔寂猛地一把掀开身上的被褥

“寄灵!”
归魂契的感知在她体内苏醒,一瞬间她就锁定了寄灵所在的方位。
她飞身而出,撕裂时间屏障,转瞬闪现到侍麟宗山门前。
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眦欲裂,寄灵正悬于半空,眼看就要献祭自身。
赫尔寂飞身上前,一手环住寄灵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施法的手。
高空之上翻涌咆哮的龙卷风旋涡与狂暴的紫金色电光被打断,反噬之力落下,狠狠撞在了赫尔寂的后背。
一股剧烈的剧痛席卷全身,赫尔寂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自喉间呕了出来。
寄灵身形晃了晃,顾不上自己,只慌乱地用衣袖擦去她唇边血迹
“阿寂,你不该来的。”

他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二人一同坠落在地面之上,赫尔寂倒在寄灵的怀里。鲜血一口口自她唇边溢出, 她顾不上身上传来的伤痛,抬手便一把揪住了寄灵的衣领。
她眉眼压得很重,带着颤意厉声冲他喊道

“寄灵,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
寄灵看着她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只是想救大家。”

她抬起头看向寄灵,声音中带着哭腔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为何不告诉我!”
“阿寂,我不能让参与其中,所以,我必须要用言灵术令你沉睡。”

她眼眶泛红,字字泣血

“寄灵,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旦献祭自己,我要怎么办?你一直说你寻了我很多很多年,那你呢?你也想让我寻你很多很多年吗?”

“万一我寻不到你怎么办?万一我找不到你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寄灵僵着身子缓缓摇头,他眼眶通红
“我不敢想……”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这样的结局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至少我当了一次真正的龙神,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得今日,记不记得这一场雨,这只一百多年来狐假虎威的小狐狸,没有辜负龙神之名。”

淅淅沥沥的雨声转为滂沱大雨,密密麻麻的雨帘覆盖天地,顺着侍麟宗的山门石阶流下。
久旱逢雨,死寂的洛安城,终于被这场迟来的大雨唤醒。
白泽静静站在冷雨之中,望着跌落地面,满身狼狈的二人,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痛与无力。风雨吹乱他的衣袂

“赫尔寂。”

“龙神大人献祭了自己,他快要魂飞魄散了。”
她方才只顾着惊惧,愤怒,沉溺在险些彻底失去寄灵的崩溃里,忽略了天穹成型的阵法,忽略了他透支一切献祭神魂的结局。
赫尔寂唇畔的血迹被冷雨冲刷滑落,她看着抱着自己的人苍白死寂的面色,声音发颤,话里全是不敢置信的茫然与失措

“怎、怎么会这样?”
寄灵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背滑落,混着赫尔寂的泪
“阿寂,别哭……能再见到你,我已经知足了……”

赫尔寂心头大慌,立刻揽紧他的腰,狼狈地在湿滑的青石上膝行两步,将虚弱至极的寄灵紧紧抱在了自己怀中。
她的眼眶酸胀得发烫,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大颗大颗砸落,混着冰冷的雨水砸到寄灵的脸上。
她声音抖得厉害,一遍又一遍呢喃

“不会的,不会……我明明阻止了你,我明明阻止了阵法,怎么会这样?”
她垂眸望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乎快要断绝的寄灵

“寄灵,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抬手抵上自己眉心,一缕极为浓郁,属于上古犼的神魂之光涌动而出,她硬生生抽取了足足五成神魂。
厚重的神魂光晕萦绕在她指间,她即刻俯身,就要将这五成神魂,渡入寄灵涣散的识海之中。
身侧一直强忍悲恸的白泽双目通红,眼底早已蓄满湿意,几乎是快步冲至她身前,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声音沉痛至极

“赫尔寂,龙神大人这是以身献祭!”
寄灵艰难地抬手,握住她抵在眉心的那只手,缓缓移开
“阿寂,别白费力气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能和你最后相拥,我已经无憾了…”

您是我的神——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