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内,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盘成繁复的发髻,头顶镶嵌着精致华贵的金冠,鬓边分列几支流苏发饰,走路时便轻轻晃动,她内层裹着素雅白衣,外头是一件翠绿色广袖长衫,衣袖宽大蓬松,衣摆行走时拖拽在青石板地面之上。
赫尔寂穿梭于喧闹嘈杂的洛安城集市,街边来往百姓惶恐的闲谈源源不断钻进她耳中。
“最近城里太不安生,那狐妖每隔七日便会害人,好几个人的心都被硬生生剖走了!”
“至今没人看清妖怪的模样,谁也猜不到它会藏在城里哪一处。”
路过的年轻姑娘抓衣袖,怯生生开口:“往后入夜之后可千万不要上街走动,一不小心便会沦为狐妖的目标。”
街边摆摊的小贩也跟着唏嘘感叹:“接连好几桩惨案,官府查不到头绪,我们只能万事多加提防。”
她慢悠悠穿过涌动的人潮,走到摆放着物件的拨浪鼓小摊跟前,抬手拿起一只拨浪鼓,手腕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咚咚的声响。
侍鳞宗幽深阴冷的侍鳞洞内,螭吻双眼紧闭,一层冰凉的冷汗浮上的额头,朦胧睡梦之中不断耳边依稀回荡起女子轻快的笑语,温柔唤他:

“我的小狐狸。”
他长长的眼睫不住轻轻颤动,唇瓣微动,低声呢喃:

“阿寂……”
螭吻猛地睁开双眼,只能够捕捉到一丝微弱气息,他长久地静坐在侍鳞洞阴冷的台面上,空洞的视线落在洞外不知何处,口中无意识地轻唤:

“阿寂……”
韦府宾客李茂惨遭遇害,心脏已经被人剖走。
武拾光握紧手中长枪,枪尖挑开漆黑的纱帘,屋内惨烈的景象展露眼前。李茂的妻子蜷缩躲在柜子深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武拾光俯身,从李茂残存的掌心取出半截残破的符纸:

“惟妙阁。”
屋外倏然掠过一道黑影,寄灵与厉劫闻声立刻赶来,正要朝前追赶,寄灵伸手拦下厉劫,垂眸看向地上斑驳的血迹:

“血。”
二人脚下发力,从院内回廊飞身冲向另一侧的廊道,腾空一瞬寄灵身形不稳,身子直直朝着一旁的回廊倾坠,危急时刻厉劫横出长刀,刀刃抵在他的胸口将人托住。
回廊地面静静躺着一具遇害的尸体,表面沾着水渍。
寄灵伸手抚过冰凉的木质围栏,指尖触碰到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
寄灵想起雾妄言那柄可以凝结寒冰的长剑。
厉劫神色冷峻,紧跟着出声:

“还未入冬,哪儿来的霜。”

“是妖术。”
寄灵语气凝重。
就在此刻,回廊的屋顶之上,一道白影飞快一闪而过。
众人齐聚房内,这时一旁密闭木箱之内传出挣扎响动,众人闻声转头。武拾光上前掀开箱盖,被绳索牢牢捆住手脚的韦卿蜷缩在箱子深处。
韦卿猛地抬眼,情绪激动,当即厉声控诉:“是你,是你把我困在箱子里面的!”
话音尚且没有落下,他喉头猛地涌上腥甜,一口乌黑的鲜血脱口喷出,身子一软,直接昏厥倒地。
韦卿静静躺在软榻之上,昏迷不醒,寄灵坐于榻旁,指尖驭灵戒流转紫光,一遍遍细细探查韦卿周身萦绕的气息。
寄灵开口:

“他中毒了。”
玉笙帷眼眶泛红,几欲落泪,语气急切又慌乱:“怎么会?”
露芜衣连忙轻声安抚:

“阿姐别担心,有厉害的侍麟宗法师在呢,没事的。”
寄灵轻咳一声,没有理会露芜衣,兀自沉声说道:

“他应该是被人下了毒。”
露芜衣蹙眉故作疑惑:

“姐夫一向跟人无冤无仇的,会是谁呢?”
寄灵眸光沉定:

“他中的应该是慢性毒,需要分开多次一点点下,一定是他身边之人才能下手。要是时间再晚一点恐怕就回天乏术了。但是他现在的情况也很糟糕啊,原本呢我是可以用法术将他体内的毒吸出。但现在我戒指里的法力只剩一成,救不了他。”
玉笙帷身子前倾,身形摇摇欲坠,眼眶盛满泪水,她快步冲到昏迷的韦卿身前,焦灼地轻声呼唤:“韦郎,韦郎。”
寄灵见状立刻从榻边起身,主动腾出位置,退让到一旁。
一旁的露芜衣转头看向寄灵,温声开口:

“寄公子,我们还是到前厅看看吧,他们可能在审问武法师。”
寄灵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出声。
前厅之内众人各就其位,柳为雪跪坐在侧边首位的软榻跟前,独自浅酌酒水,他身侧便是武拾光,武拾光下位落座着雾妄言。
管家罗帷立在厅堂正中,面向玉笙帷认真解释:“我是担心韦家主的安全,所以才私下请武拾光法师来假扮新郎。”
寄灵与露芜衣并肩踏入前厅门槛,厉劫手握长刀,跟在二人身后。
露芜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惋惜与质问:

“我姐夫这么信任你,你却跟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法师合谋出这等荒唐事。你真要找帮手,也要找侍麟宗的正牌法师,对吧?”
她说着,转头侧眸看向身侧的寄灵,轻声确认:

“寄公子。”
紧随其后的的厉劫低低轻笑了一声。
寄灵闻言偏头,一脸疑惑地轻声问

“咋啦?”
寄灵转过身面向玉笙帷:

“不过,罗管家担心的也没有错,韦家主身边确实有人害他。”
一旁的武拾光紧接着出声:

“不怀疑妖却怀疑人,妖狐明明就在韦府。昨夜死了两人,其中一名还是侍麟宗的丹花法师。如此凶残,要不是我提前把韦家主藏了起来,说不定……”
一旁佯装喝醉的柳为雪手心一滑,手里的酒壶摔到地面,他神色昏沉,醉意朦胧地嘟囔:

“我还能喝…还能喝…酒呢。”
管家罗帷侧过头,吩咐身旁下人:“给表少爷一碗醒酒汤。”
寄灵迈步走到一旁,落座在另一侧的软垫之上:

“妖物害人,何须下毒?直接挖心便是。假新郎聊完了,是不是假新娘也该聊聊了?”
说完,他目光投向对面的雾妄言。1
假新郎假新娘有点带感
雾妄言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茶水,抬眼回道:

“别假新娘,假新娘一直唤我,我是有名字的。我姓雾,雾里看花的雾,妄言则乱的妄言。我爹娘给我起这个名字,便是叮嘱我不要随口胡说。所以我说我不是狐妖,便不是。”
寄灵握紧了手中的扇子,目光直直看向对方:

“可你身上确实有妖狐的气息。”
雾妄言将茶杯轻搁在侧边矮几之上,唇角带着几分戏谑:

“寄灵法师,你这是盯上我了?若真对我有意思,不如私下聊聊。”
听闻雾妄言轻佻的调侃,寄灵抬起手中折扇,扇头抵了抵自己的鼻尖:

“孤男寡女的,不必私下见面。”
一旁的武拾光环视满厅众人,神色郑重出声:

“既然在场的各位都有嫌疑,那没抓到小唯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韦府。”
寄灵当即开口反驳:

“多此一举。小唯的恩人如今躺在床上都快要死了,她一定会想办法救人,又怎么会逃走?”
武拾光不认同他的说辞,语气带着几分戒备:

“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你是小唯吗?”
寄灵闻言抿了抿嘴唇,一时没有答话。
这时管家罗帷上前一步,面露为难:“布庄生意繁忙,内外都需要我打理,我不能一直留在府内。”
武拾光看向众人,说出自己的对策:

“要想离开韦府也可以,还请诸位配合我一下,承受我的血印符,如此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够追踪到。”
寄灵微微蹙眉,出声反问:

“我们是侍麟宗法师,也要弄这个东西吗?”
武拾光寸步不让:

“妖会画皮,人会说谎,我怎知你是否真的是侍麟宗的人呢?”
话音刚落,厉劫手腕微沉,长刀重重磕在地,噔的一声脆响。
寄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脱口道:

“吓我一跳。”
他无奈轻叹一声,释然摆手:

“罢了罢了,清者自清,就配合你一下吧。”
武拾光不再多言,腕间十二念佛珠泛起微光,一道道血色细线化作血印缚,缠绕上在场所有人的手腕。
武拾光,寄灵,厉劫,露芜衣,雾妄言五人手腕浮现出血色死咒印记,罗帷,玉笙帷,柳为雪三人身上并没有出现咒印。
密室之内,玉笙帷心口空落,倒在血泊中几欲殒命。
化名柳为雪的小唯跪坐旁,浑身颤抖,道出百年执念:

“世人皆惧狐妖嗜血夺心,可千年前,人人追杀我,厌弃我,唯有前世的王生,肯救我一命,待我温柔。

我叛出无相月,自断灵尾,世代承受寒冰咒,生生世世追随他的轮回。 我防尽天下人,唯独信了罗帷。 原来妖的真心,从来换不回人的情义。害死我守护千年之人的,从来不是妖,是人!”
极致悲恸之下,小唯本能催动自身九尾本命妖力,想要逆天挽回局面,顷刻间漫天极寒威压倾覆房间,无数锋利冰棱破空滋生,尽数朝小唯镇压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露芜衣,雾妄言两位狐妖姐妹瞬身而至,一前一后,背对背将小唯护在中心。
诅咒攻势被暂时拖住,一只彩蝶悄然落上小唯肩头,柔声蛊惑,句句诛心:“你自己的妖力会引寒冰咒,救不了人,还会反噬自身。
可你体内有龙神之力——龙神之力不触诅咒,唯有它能逆转生死,让玉笙帷活过来。”
寄灵出声警示:

“小唯,它在乱你心智,不要上当。”
武拾光沉声道:

“逆天改命,必有大乱,绝非你能掌控。”
可恩人惨死,挚友背叛,小唯早已心神崩碎,再也听不进半句规劝。
她挣脱狐妖姐妹的护持,执意催动潜藏体内的龙神本源之力。
瞬间狂风炸院,浩荡神力失控暴走,整片空间剧烈震颤,无数冰棱,冰锥无差别疯狂乱射。
屋内乱象滔天,寄灵察觉局势失控,立刻转身快步撤出房间,一根巨型凛冽冰锥破空飞射,直直穿透正在下台阶的寄灵心口,寄灵脚步踉跄,一口鲜血自唇边溢出。
台阶下方的厉劫瞳孔收缩,焦急地大声呼喊:

“寄灵!”
韦府外墙,院内外泄的凛冽寒气惊动了她。
女子一身翠色广袖长裙,头顶金冠垂落串串细碎流苏,破空奔赴之时,流苏随动作轻轻摇曳,青绿轻纱衣袂迎风飘扬。她足尖凌空,转瞬落入院中石阶跟前。
四下无数冰锥仍旧呼啸袭来,赫尔寂眉眼清冷,她轻抬宽大的衣袖,所有冰锥被格挡,反弹四散。
石阶上的寄灵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艰难抬眼,朦胧视线里撞进那抹青翠身影,只心头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缘由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他喉头滚动,溢出一声微弱沙哑的气音:


“你……”
心口的疼痛不断侵蚀意识,身躯重重朝前歪倒。
赫尔寂抬手,扶住了他快要栽倒的身体。
厉劫快步冲上石阶,走到赫尔寂身前,小心翼翼从她怀中接过重伤的寄灵,抬眼望向眼前陌生的女子,戒备开口:

“你是谁?”
赫尔寂看向穿透寄灵后背的冰尖,指尖浮起一层淡淡的紫光,干脆利落地抽出冰锥,柔光缓缓覆上他撕裂的伤口,破损的躯体慢慢愈合。
她垂眸看向方才取下此刻捏在掌心的冰尖,指尖摩挲过上面沾着的细碎木屑,低声轻喃:

“木屑……原来是木偶。”
厉劫低头看去时,方才贯穿寄灵心口的伤口已然愈合。
厉劫眸光微动,心底不由得有些诧异。
赫尔寂神色清冷,开口提醒:

“再耽搁下去,他依旧会死。”
厉劫不敢迟疑,当即俯身,背起意识恍惚,口中仍不断溢出血丝的寄灵,火速赶回侍鳞宗。
赫尔寂立在台阶之下,望向屋内狼藉惨烈的景象,视线落失控未歇的柳为雪身上。
她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小狐狸。”
语毕,她眸光扫过身侧站立的武拾光,雾妄言,与露芜依三人,长风拂过,翠色广袖轻轻扬起,赫尔寂一步步走出韦府庭院,身影渐渐远去。
待她离开,三人彼此相视一眼。武拾光眉头微蹙,道出所有人的疑惑:

“这人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