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央央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里醒过来的。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喉咙里有股陈旧的血腥味。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描金绘彩的帐顶,烛火摇曳,香雾缭绕——这不是她那间月租两千八、墙皮脱落的出租屋。
"主子!主子您醒了!"
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猛地凑到跟前,是个体态窈窕的年轻丫鬟,发髻散乱,衣裳上沾着灰。
洛央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最后的记忆,是熬夜追更那本叫《帝凰》的权谋文,看到恶毒女配祝紫琅被男主独孤冥月凌迟三千刀、尸骨悬城门那一章——她当时还发了条书评骂作者变态。
然后……然后她好像在地铁上睡着了?
"主子,城门快破了!独孤冥月打回来了!"丫鬟声音发颤,伸手来扶她,"咱们得赶紧从西城门走,接应的马车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独孤冥月。
西城门。
接应的马车。
这三个词像三把冰锥,直直钉进洛央央的脑仁。
她穿书了。穿成了《帝凰》里那个心狠手辣、把男主往死里整、最后被反杀凌迟的恶毒女配——大烨朝皇后,祝紫琅。
而此刻,正是原著里祝紫琅和皇帝独孤晟从西城门出逃的那个夜晚。
洛央央猛地攥住丫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一疼。
"主子?"
"闭嘴。"洛央央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我去西城门。"
丫鬟怔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主子英明!奴婢这就——"
"不,你不懂。"洛央央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繁复的凤袍裙裾绊得她一个趔趄,"原著里,西城门外,独孤冥月亲自带兵埋伏。祝紫琅和独孤晟刚出城门,就被截个正着。独孤晟当场被斩,祝紫琅……被拖回金銮殿前,凌迟三千六百刀。"
丫鬟呆若木鸡。
洛央央没空解释。她一把扯过丫鬟腰间佩剑,反手割断自己曳地的凤袍裙摆,露出素白的亵裤和腿。绣鞋太滑,她干脆踢掉,赤着脚。
"主子!您这是——"
"我叫洛央央。"她回头,看了丫鬟一眼,"从现在起,祝紫琅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我。"
说完,她推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里。
*
皇宫里乱作一团。
火光冲天,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宫人们抱着细软仓皇奔逃,侍卫们东奔西走却毫无章法。洛央央凭着原著记忆里的宫殿布局,沿着夹道狂奔。
赤足踩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凉气。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街——《帝凰》她追更到最新章,对剧情节点记得清清楚楚。独孤冥月的大军今夜寅时破城,西城门是他亲自镇守的杀人陷阱;东城门有火油沟壑,根本出不去;北城门是悬崖——
南城门。
原著里一笔带过的南城门。独孤冥月兵力有限,主力压在西、东两侧,南门只有一支偏师驻守,因为原著里没人从南门跑——祝紫琅根本不知道那条路。
但洛央央知道。
她拐进一条僻静的游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琅儿!琅儿你快些!"
一个穿着龙袍、狼狈不堪的男人踉跄着追上来,正是书中的草包皇帝、男配独孤晟。他脸上全是灰,冠冕歪斜,一只鞋也没了。
洛央央脚步一顿。
原著里,祝紫琅就是带着这个猪队友从西城门出逃的。结果两人一起被抓,独孤晟当场死亡,祝紫琅被拖回去受刑。
带上他,就是带上一个移动的经验包——专门给独孤冥月送人头的那种。
"皇后!"独孤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西城门的车马已经备好了,我们快——"
"陛下。"洛央央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原著祝紫琅对他的谄媚与利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西城门是死路。"
独孤晟愣住:"什么?"
"独孤冥月亲自在那儿等着我们。"洛央央一字一句,"去了,就是送死。"
独孤晟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洛央央深吸一口气,"想活命,就跟我去南城门。不想活,就去西城门找他。"
她甩开独孤晟的手,继续往前跑。
身后沉默了三息。
然后是独孤晟慌乱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等等朕——等等寡人!"
洛央央差点笑出声。到了这种时候,这货还不忘自称朕。
但也正是这份愚蠢的尊严,让洛央央心里微微一动。原著里独孤晟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但此刻他眼底的恐惧和挣扎,却莫名真实。
他也是个被剧情裹挟的倒霉蛋而已。
"主子!"前方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南边那条路……奴婢刚才问过了,南门守军是骠骑营的残部,人数不多,但都是硬骨头,怕是不好过——"
"不好过,总比被凌迟好过。"洛央央脚步不停,"带路。"
三人穿过御花园,绕过太液池,沿着一条鲜有人至的宫墙根疾行。远处西城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战马嘶鸣——独孤冥月已经开始攻城了。
洛央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按原著时间线,独孤冥月破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封锁所有城门。他们必须在他分出兵力之前,冲出南门。
"主子,前面就是南门了!"丫鬟压低声音。
洛央央探头望去——南城门前,火把零星,十几个守军百无聊赖地靠着城墙打盹。比起西城门那边遮天蔽日的火光,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就是现在。"她低声道。
三人猫着腰,借着假山的阴影快速靠近。
就在他们距离城门不足五十步时,异变陡生——
"嗖!"
一支冷箭擦着洛央央的耳际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什么人!"城楼上骤然亮起一片火把。
洛央央心头一沉。被发现了。
"跑!"她一把推开独孤晟和丫鬟,自己却反向朝着城墙阴影扑去——原著里南门内侧有一道排水暗渠,直通城外护城河!
这是她赌的第二条命。
"主子!"丫鬟惊呼。
"别管我!出城后往苍云岭方向走!"洛央央头也不回地吼道,"记住——别走官道!走山道!"
她一头扎进暗渠的入口。
黑暗。潮湿。窒息。
她在狭窄的水道里拼命向前爬,身后传来城楼上的骚动和独孤晟的喊叫声,混杂着兵器碰撞的锐响。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
洛央央从护城河里狼狈地钻出来,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回头望去——
南城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独孤冥月的兵马,终究还是分兵南下,封死了这条唯一的生路。
但至少,她出来了。
她赤足踩在泥泞的河滩上,夜风灌进湿透的衣衫,冷得她几乎痉挛。远处山林黑魆魆的轮廓,正是原著里提到的苍云岭。
按原著剧情,独孤冥月会在三日后于苍云岭设伏,将祝紫琅和独孤晟一网打尽。
但她已经改写了西城门那一幕。
剧情,是否还会按原著走?
洛央央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她穿上这具身体的那一刻起,《帝凰》这本书的剧本,就已经被撕掉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迈开赤足,朝山林走去。
忽然,她脚步一顿。
泥泞的河滩上,除了她湿漉漉的脚印,还有一行陌生的足迹——
小巧,纤细,像是女子。但落脚极重,脚跟深深嵌进淤泥,是内功极高之人才能留下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这行脚印从山林方向而来,到护城河边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早已在此等候,却又凭空消失。
洛央央蹲下身,指尖轻触那行脚印的边缘。
湿泥上,赫然印着一个极小的记号——
一朵镂空的紫琅花。
洛央央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紫琅花,是祝紫琅的名字,也是隐楼的标记。原著后期才揭晓——祝紫琅不仅仅是皇后,她还是地下情报组织隐楼的宗主。
但原著里,这个身份是在她死前最后一刻才被独孤冥月揭穿的。
那么现在,这行脚印是谁的?
是原来的祝紫琅留下的?可她明明已经……
还是说,隐楼早就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特地派人来接应——或者,来灭口?
夜风穿过山林,呜咽如泣。
洛央央缓缓直起身,望向苍云岭深邃的轮廓。
山那边,火把如星河倾泻,直奔而来。
一个冰冷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响在她耳边——
"祝紫琅,本王要活的。"
独孤冥月。
他来了。
洛央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足踩出的、歪歪扭扭的脚印,又看了看旁边那行神秘的紫琅花印记。
然后她笑了。
笑容里有狼狈,有疯狂,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痛快。
"来吧。"她轻声说,"看看是天道硬塞的运气强,还是穿越者的剧透狠。"
她转身,一头扎进苍云岭的深山老林。
身后,万军奔涌,山河震荡。
(第一卷·惊蛰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