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鸾回到京城时,已是第三日的深夜。
城门早已关闭,幸而萧彻派去接应的人提前打点,她得以从西侧的小门入城。马匹交给侍卫,她裹着一身风尘,在清冷如水的月色下快步穿街过巷,回到镇北王府。
红绡一直守着院门没睡,远远望见她的身影,眼眶一热,奔上来迎接。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红绡压着嗓子,声音却掩不住哭腔,“府里来了好些消息,柳如烟昨日又去了三皇子府,今儿一早还有周家的人进了叶府,说要接柳如烟去别院养病……”
叶青鸾脚步未停,面上不见半分疲惫,仿佛这三日不眠不休的奔波对她而言不过等闲。
“进去说。”
主仆二人进了西院,关上门。红绡一边替叶青鸾倒茶,一边飞快将这几日京中大小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柳如烟见叶青鸾离京,以为机会来了。她找上裴元绍,一边哭诉自己的脸是叶青鸾所害,一边拿出周家旧日的私盐账册,求裴元绍帮她对付叶青鸾。裴元绍本因赏花宴受辱之事耿耿于怀,又见柳如烟手里竟握着周家私盐线的账册,心中又惊又喜,二人一拍即合,联手布了个局。
柳如烟让周家以“接表小姐去别院养病”为由,光明正大地进叶府,打算将周家的私兵藏于叶府四周。待叶青鸾一回来,便要寻个由头冲进镇北王府拿人。
“他们这是要把叶家也拉下水。”叶青鸾放下茶盏,眼底冷得像结了霜,“叶府可曾答应?”
“叶老爷本是不肯的,可夫人心疼柳如烟,又听说是去养病,便应了下来。”红绡低声道,“今儿上午,周家的马车已经进了叶府,这会儿怕是还没走。”
叶青鸾闭了闭眼,握在杯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早就料到柳如烟会借周家的势,可没想到这么快。看来那张毁容的脸,把柳如烟逼得狗急跳墙了。
“还有一事。”红绡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爷让我交给姑娘的。”
叶青鸾接过信拆开,就着烛光飞快扫过,眉头渐渐拧紧。
信是萧彻亲笔,只有寥寥数行:
“周家已调私兵八十人,埋伏于叶府后巷。三皇子将参你一本,明日早朝后便有结果。若事态紧急,持本王令牌去城西兵马司调兵,自有人接应。”
八十私兵。
私藏甲兵,这是谋反的罪。
看来周家为了替明贵妃取药,已经彻底不打算遮掩了。
“姑娘,柳如烟这是要对您下死手……”红绡咬着唇,急得直跺脚。
叶青鸾却慢慢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极美,也极冷,像开在坟头的毒花。
“急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携着深秋的凉意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扬,“她不是要接我去周家别院吗?我倒要看看,周家那八十个私兵,敢不敢在镇北王府门前动手。”
说完,她转身看向红绡,目光灼灼:“备水,沐浴,更衣。”
红绡一愣:“姑娘,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沐浴更衣?”
“当然要沐浴。”叶青鸾挑起一缕散乱的发丝,语气轻描淡写,“三日后那场戏,我可是要唱主角的。总不能蓬头垢面地去见故人吧?”
红绡见她这般镇定,悬着的心也渐渐稳了下来,忙去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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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透,叶青鸾便醒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霜色衣裙,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那是红绡这几日趁她不在,特意为她缝的。她不施粉黛,只用冷水净了面,又亲手给自己梳了个端正的髻,用那根素色木簪固定住。
整个人清冷如霜,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她用过早膳,便坐在院中,一边翻看医书,一边摆弄着几味新采的药材,仿佛全京城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红绡在一旁伺候着,几次想开口问今日打算怎么应对,可见叶青鸾那副从容模样,到底没敢打扰。
午时刚过,叶府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是两个叶家的老仆,为首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姓周,是沈氏的陪房。这婆子站在镇北王府大门外,态度十分恭谨,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老奴奉夫人之命,来请大小姐回府一趟。柳表小姐病重,日日念叨着大小姐,夫人说,好歹是亲表姐妹,便是从前有什么误会,也该见上一面。”
门口侍卫拦住她,冷声道:“叶姑娘是王爷的客人,没王爷的令,谁也不能带走。”
周婆子陪笑道:“老奴不敢强请。只是夫人说了,若大小姐不肯回去,便在门外等着,等到大小姐回心转意为止。”
说着,她竟真的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跪了下来。1
女主这心态简直绝了
这一跪,不多时便引来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这是干什么?叶家派人来请叶青鸾回去?”
“听说叶青鸾拒了婚,还跟家里断了关系。如今表妹病重,想见她一面,她却推三阻四。”
“也太狠心了,毕竟是亲表妹。”
“可不是。叶青鸾就是瞧不上叶家了,攀上镇北王的高枝,哪里还管娘家死活。”
“嘘,小点声,镇北王府门前也敢乱说话……”
叶青鸾在院中听完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早就料到柳如烟会用这招。
让叶家来“请”她,她若不去,便坐实了凉薄无情的罪名;若去了,叶府里里外外都是周家的人,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姑娘,咱们怎么办?那婆子还跪着呢。”红绡急道。
叶青鸾放下医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
“她喜欢跪,就让她跪着。”她道,“跪得越久,戏才越好看。”
红绡愣住了:“姑娘的意思是,不去?”
“去,当然要去。”叶青鸾站起身,眼中划过一丝清冷的笑意,“但不是现在。等她跪不动了,求着我去了,我再勉为其难地走一趟。”
红绡似懂非懂,却也知道自家姑娘心里有数,便不再多问。
果然,到了傍晚,那周婆子跪得双腿打颤,额头冒汗,几乎要瘫倒在地。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叶青鸾才慢悠悠地从王府里走出来。
她立在阶前,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婆子一眼,声音淡淡道:“周嬷嬷,你是我母亲的陪房,我若让你跪死在这里,倒显得我叶青鸾不孝。起来吧,我随你走一趟便是。”
周婆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大小姐!谢大小姐!”
围观的百姓见她终于肯出门,又是一阵嘀咕。有说她到底还是心软了,有说她是被逼无奈,也有说她故意拖了半天,就是想让叶家人难堪。
叶青鸾全当没听见,抬脚上了叶家准备的马车。
红绡要跟,叶青鸾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你在王府待着,若我一个时辰还没回来,就拿着这封信去找王爷。”
红绡接过信,眼睛一下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叶青鸾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转身钻进车里。
马车晃晃悠悠,朝着叶府驶去。
叶青鸾坐在车内,掀开帘子一角,望了一眼天边沉沉的暮色。深秋的京城,天暗得早,才酉时便已有了几分夜晚的寒意。
她的手指无意间划过袖口,触到几包藏在暗袋里的药粉,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叶府。
柳如烟正在厢房里等着。
她的脸已经好了一些,虽然还残留着浅淡的红痕,但比前几日溃烂流脓的样子强了太多。裴元绍请来的御医到底有些本事,用了极昂贵的雪玉膏,才把她的脸勉强保了下来。只是那红疹虽退,肤色却一时半会儿回不到从前,她不得不用厚厚的脂粉遮盖。
她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眼底的恨意如毒蛇吐信。
“叶青鸾,你毁我容貌,我就要你的命。”她低声呢喃,声音阴冷入骨,“等你回了叶府,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说完,她朝站在身后阴影里的春杏使了个眼色。
春杏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夜色越来越深,叶府的大门敞开着,像是等着一场好戏开场。
只是柳如烟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快马加鞭从南疆赶回。
她更不知道,她这出“请君入瓮”的好戏,从一开始,就被叶青鸾看透了。
而叶青鸾要做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将计就计,反手为刀。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