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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举债托媒访阳亲

人小鬼婚大

第003章举债托媒访阴亲

  秋日的桂西山村,山雾薄薄浮在山腰,正午的日头晒得村口老榕树的枝叶发烫。大树底下围坐着乘凉闲谈的乡邻,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闲话一阵接着一阵。忽然一个扎着蓝布头的妇人压低了嗓门,一句话顿时压住了周遭所有嘈杂。

  “你们都听说了吧?陈家那两口子,四处托人,要请阴媒给四个夭折的娃娃张罗**!”

  话音刚落,乘凉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紧跟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一句比一句尖锐。

  “真有这事?当年那四胎孩子悄无声息没了,夫妻俩对外半句不提,藏得严严实实,如今突然大动干戈,摆明了是做贼心虚,夜里被冤魂缠得熬不住了!”

  “可不是心虚是什么!早先一门心思想着少生孩子少拖累,日子就能越过越红火,狠下心把亲骨肉打掉,一心只求现世发财。现在好日子刚铺开摊子,夜里安稳觉反倒睡不成了,这不就是冤孽找上门了?”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磕了磕烟锅,语气里满是唏嘘,话锋格外刺耳:“我就看不懂这一家人的算计。前些天刚刚把一辈子攒下的五百万血汗钱,一股脑全拿出来,给独苗儿子陈罡买车、下彩礼、盖新房,把活人的排场撑得足足的,风风光光娶进了媳妇。家底掏得一干二净不说,还在外头拉下一大笔外债。”

  旁边一名中年妇女紧跟着接话,撇嘴叹了一口气:“活人挥霍无度,风光享尽,转头又要借钱给死去的婴孩办**,花高价请王媒婆牵阴亲。要我说,早知今日这般惶恐不安,四处举债赎罪,当初又何必狠心打掉四个孩子,只为一己安稳求富贵/?”

  “天底下哪有这么两全的好事!亲手断了骨肉生路,只想留住一个儿子享福,把其余四条性命当作累赘丢掉。如今被亡魂日夜纠缠,坐立难安,才想起弥补亏欠,可人心的亏欠,哪里是烧纸结亲就能抹平的?”

  “说到底就是心里有鬼。若是行事坦荡,何必不惜背上重债,非要张罗这一场阴婚。无非是夜半听见婴孩啼哭,夜夜不得安眠,被逼得没有法子,才想着花钱买心安罢了。”

  流言像山涧的冷风,顺着村口小路一路往院里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紧闭院门的陈家老屋。木门能够隔开外人的目光,却挡不住尖刻的闲话,更堵不住夫妻俩胸口翻涌的愧疚与苦涩。

  堂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生火,满屋冷冷清清。

  陈建国坐在老旧木椅上,脊背绷得僵直,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心事压垮的憔悴。短短一个多月,他鬓角白发骤然增多,眼眶下乌青厚重,一辈子扛大山、下地犁田练出来的硬朗精气神,被日夜煎熬消磨得一干二净。

  外人只看得见陈家表面的风光。

  看见夫妻俩豪掷五百万毕生积蓄,倾尽所有栽培长子陈罡,豪车新房样样齐全,婚宴办得热闹体面,把在世独子的人生铺得一帆风顺。所有人都羡慕陈家教子有方,晚年能靠着儿子享清福。

  只有他和妻子林秀莲清楚,这份风光背后藏着多么刺骨的偏心。

  活人极尽荣华,亡魂无尽凄苦。

  独生子得到了父母全部的疼爱与家财,日子前程一片坦途。可那两男两女四个没能降生的孩子,连一缕天光都没能看见,便被狠心舍弃,尸骨静静埋在主卧床底,无坟无碑,常年困在幽暗泥土里,一腔委屈无处宣泄。

  五百万家底彻底清空,为了撑住儿子的婚事场面,还额外欠下一笔沉甸甸的外债。家中早已分文不剩,可床底下四缕含怨婴魂,夜夜呜咽徘徊,搅得全家昼夜不宁。

  西山秦大仙早已把因果讲得明明白白:强行打胎造就的人祸,怨气深重,普通的烧香超度只能送走游魂,化解不了心底的怨恨。唯有两两结成**,让婴魂在阴间成家落户,有伴侣彼此依靠,孤苦消解,怨气方能慢慢平息,他们夫妻俩的罪孽才有偿还的机会。

  给活着的儿子倾尽家财,是为人父母的执念;为枉死的婴孩举债赎罪,是为人父母仅剩的良心。

  林秀莲立在屋角,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脸色惨白无神。村口邻里的每一句闲话,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口。旁人嘲讽他们事后补救、内心有鬼,嘲讽他们当初狠心杀子求富贵,如今又破财还债,纯属自食恶果。

  她攥紧了衣角,声音沙哑无力:“外面的闲话越来越难听了,人人都在戳我们的脊梁骨,说我们心虚怕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为了日子宽裕,断送四个孩子的性命。”

  陈建国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喉头酸涩发堵。旁人的讥讽句句属实,他无从辩驳。一时的短视自私,酿成了终生无法弥补的过错。

  “任由旁人去说。”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望向紧闭的卧房房门,语气沉重而坚定,“当初是我们糊涂,一心只想减轻家庭负担,只顾着保全陈罡一个人,犯下了大错。如今活人的婚事已经圆满,阿罡往后衣食无忧,我们剩下所有的日子,就用来偿还欠下四条性命的债。”

  “家里没钱了,没关系,我们去借。就算再添一身外债,往后起早贪黑打工还债,这桩**也必须办成。”

  “烧香只能安一时心神,结下阴亲才能安顿亡魂。王媒婆是百里之内最懂阴婚礼数的阴媒,只要能请动她出面寻访良缘,多高的价钱我们都认。”

  林秀莲眼眶一红,连连点头:“我只求四个孩子能在阴间有个归宿,不再孤零零守在床底受苦。哪怕往后半辈子吃苦还债,我也心甘情愿。”

  下定主意,夫妻俩简单收拾妥当。陈建国贴身揣着东拼西借凑来的现款,沉甸甸的纸币压在心口,一边是还债的压力,一边是迟来的忏悔。二人踏着山间晨雾,一步步走上通往邻村的泥泞山路。

  一路无话,山风寒凉,吹不散满心煎熬。

  世人都看见他们对独子倾尽所有的疼爱,却看不到另外四个孩子蒙受的委屈。这份极致的偏爱,终究变成了日夜纠缠的孽债。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来到邻村村头。

  老榕树下的独门院落,院内遍植菖蒲,常年冷清肃穆,这里正是专做阴亲撮合的王媒婆的家。年过七旬的老妇人半生周旋阴阳,一双眼睛通透锐利,还不等夫妻俩开口,便早已猜到来意。

  “村口吵嚷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议论,说你们陈家心里发虚,要给床底下的四具婴骸张罗**。”王媒婆拄着竹杖开门,语气平淡,一语道破外界的流言,“大伙都说,当初狠心舍弃骨肉只为求现世安稳,如今亡魂作祟,才不惜背上巨债来弥补过错,是不是?”

  一句话戳中软肋,陈建国脸色微红,躬身拱手,满心羞愧:“婶子,外人说得没错,是我们夫妻当初鼠目寸光,铸成大错。如今我们散尽家财给长子成家,又四处借贷筹措重金,专程来托付您,恳请您走遍周边村寨,为四个枉死的孩子寻访合适的阴亲。无论媒资多高,礼数多繁琐,我们绝不讨价还价。”

  林秀莲连忙跟着上前,声音哽咽:“我们不敢奢求别的,只求四个娃娃两两配对,在阴间相互陪伴,不必再困在暗无天日的泥土里孤苦飘零。只要能安抚住婴魂,我们吃再多苦、欠再多债都毫无怨言。”

  王媒婆侧身把二人请入院中,院内无风生凉,菖蒲叶子轻轻晃动。她端来两碗粗茶,茶水微凉,一如这场赎罪之路,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暖意。

  落座之后,老妇人缓缓捻动手里的桃木念珠,开门见山,道出**第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门槛。

  “你们背负孽债,不惜举债了结因果,这份诚心不假。可我必须把规矩摆在明处,阴婚和人间婚嫁一模一样,首重门第贫富,这一关过不去,花再多钱也是徒劳。”

  陈建国与林秀莲齐齐一怔,满脸茫然。在他们的认知里,夭折孩童皆是可怜孤魂,只要肯出钱,总能寻到合适的伴侣,万万没想到,人死入阴,依旧逃不开贫富贵贱的划分。

  “阳间一辈子积攒的德行、家底、福泽,都会跟着魂魄一同进入阴间。”王媒婆慢条斯理拆解其中门道,条理分明,“祖辈积善、家境殷实的人家,即便孩童早年夭折,魂体也是纯正厚实的福魂,属于上等阴亲。”

  “只是这类良缘门槛极高,不光阴彩礼花销惊人,还讲究门当户对。你们家门下压着怨魂,夫妻自身福运单薄,又是身负杀子罪孽的人家,即便凑得出钱财,对方阴家也不会应允婚配,强行联姻只会阴阳相克,两魂俱伤,反倒加重怨气。”

  陈建国眉头紧锁,心里凉了半截:“我们不求高门富贵,只想要安稳平和的普通亡魂,清清白白的农家孩童,总能够相配吧?”

  “中等门第的阴魂,命格平稳,彩礼适中,是最合适的选择。”王媒婆话锋一转,再度点破两难局面,“可人家都是天命不济早早离世,父母尽心守护,魂魄干净无债。你们的孩子是被亲生父母舍弃,含冤蛰伏床底数年,魂底带着委屈。两相匹配,门第看似对等,婴魂依旧会处处弱势,心底的苦楚难以彻底消散。”

  夫妻俩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沉了下去。

  林秀莲紧张地追问:“若是选贫寒人家夭折的孩子,门槛低,花费少,会不会更容易成事?”

  王媒婆神色一沉,语气陡然严厉:“这条路万万不能走,这是二次造孽。”

  “你们刚刚把五百万全部花在活儿子身上,把现世的荣华尽数给到陈罡。倘若为了省钱,给四个含冤而死的婴魂配上贫贱薄命的阴亲,一荣一苦,对比太过刺眼。生前得不到父母庇护,死后还要在阴间继续受穷受苦,层层委屈积攒在一起,怨气再也化解不开。到时候非但不能赎罪,反而祸事连绵,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上等良缘高攀不起,中等婚配仍留委屈,下等亲事又是绝路。

  短短一席话,把夫妻俩逼进进退两难的死局。

  朗朗白日洒满院落,可落在二人脸上,只余下刺骨的寒凉。

  陈建国沉默许久,把外界的嘲讽、心底的悔恨尽数压了下去,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旁人笑话我们心虚还债,笑我们当初杀子求安,如今自食苦果。事已至此,我们不辩解半句。”

  “上等福魂我们不去高攀,贫贱薄命的阴亲我们绝不将就。只劳烦婶子,在中等偏上的清白人家里细细挑选,寻访祖辈向善、家门端正的夭折婴孩。我们哪怕借贷累累,日夜劳作还债,也要给四个孩子寻下平等安稳的姻缘,绝不让他们再受半分委屈。”

  林秀莲用力拭去泪水,重重应声:“只求亡魂有家可归,无怨无恨,我们夫妻俩愿意用往后余生来偿还所有亏欠。”

  王媒婆望着二人满心忏悔的模样,缓缓点头应允:“既然你们心意笃定,愿意耐心筛选,那我便逐村走访,一户一户比对家境、命格、门风。”

  “这便是阴亲择配的第一课——先访阴亲择贫富。不攀权贵,不欺寒门,层层筛选,反复斟酌,才能够最大限度抹平亡魂的怨气,了结你们心头的孽债。”

  院中风起,菖蒲簌簌作响。

  村口的闲话还在四处流传,人人都在议论陈家夫妻是事后心慌,后悔当初为了富足狠心舍弃骨肉。

  而这场倾尽家财育活子、背负巨债赎死魂的**,正式迈出了第一步。

  阴阳门第贫富分明,人心亏欠难以抹平。

  四个埋于床底的婴魂,依旧在幽暗冷土之中静静等候。

  一场漫长煎熬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