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我走进了B2考试的考场。
笔试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撑着伞站在考点门口,裤脚湿了半截,鞋子里也进了水,冰凉冰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紧张。可能是因为准备了太久,久到那些题目已经变成了某种熟悉的、几乎可以预判的东西。也可能是因为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个小时的笔试,四十分钟的口试。口试的时候,考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意大利女人,棕色的卷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她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我说看书和散步。她又问我看什么书,我说最近在读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她挑了挑眉,说你喜欢卡尔维诺?我说喜欢,虽然他有时候很难懂。她笑了,说意大利人也觉得他难懂。
那个瞬间,我觉得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好像缩短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我的意大利语说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们站在同一本书的两端,隔着不同的语言和文化,却读懂了同一个句子。
走出考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清冷。我站在考点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拿出手机,给朴灿烈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追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屏幕上那两条简短的消息,忍不住笑了。旁边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大概以为我是因为考完了开心,其实也不完全是。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我通过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数学课,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意大利语老师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上面是我的考试成绩——听力、阅读、写作、口语,四项全部达标。综合评级:B2。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久到同桌用手肘捅了我一下,小声说老师在看你了。我赶紧把手机塞回抽屉里,抬起头假装在听课,但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担心旁边的人也能听见。
下课之后我跑到走廊尽头,给朴灿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
“我过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说:“嗯,我知道你会过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就是这种理所当然,让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冬天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蓝色的天空,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晚上想吃什么?”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笑了一下:“随便。”
“那就随便。”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但我不觉得冷。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那张成绩截图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郑重签收的包裹,拆开之后,里面装着我未来四年的形状。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我站在走廊里,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意大利语的说法我在网上查过很多次了,发音已经练得很熟——Accademia di Belle Arti di Firenze。七个单词,每个音节我都记得很清楚。
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B2考过之后,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纯粹了很多。
不再需要每天晚上对着电脑刷听力题,不再需要在课间的缝隙里背单词,不再需要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直到脑子发懵。剩下的只有一件事——高考。
我把所有意大利语的资料收进了一个文件夹,放到书架的最上层,眼不见为净。书桌上重新堆满了五三、模拟卷和各省真题。那些试卷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脚折了又抚平,抚平又折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订正。
日子变成了一种重复的节奏:做题、对答案、订正、整理错题、再做下一套。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像工厂流水线上不断重复的工序,枯燥、单调,但又不能停下。
有时候做到半夜,眼皮开始打架,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我就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佛罗伦萨的穹顶,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阿尔诺河上的老桥。那些画面像远处的灯塔,微弱但坚定地亮着,告诉我所有这些枯燥的重复都是有意义的。
朴灿烈依然是那副老样子。不过问我的成绩,不催促我学习,只是在每天晚上十点半左右,端一杯热牛奶放在我书桌的角落,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去。牛奶的温度总是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那杯牛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桌角,像一个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