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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徐徐

朴灿烈:隐昭

我在休息室安安静静待了十几分钟。

窗外的天光慢慢柔和下来,午后的燥热褪去,风穿过绿植枝叶,吹得玻璃窗光影轻轻摇晃。我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方才画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还有刘梅温和注视着我的眼神。那间休息室很小,陈设简单,一张沙发、一盏落地灯、一个小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绘本和一些轻松的读物。我伸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是讲一只小熊迷路后又找到回家的故事,图画色彩温暖,文字简单,但我看了几页就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思绪飘得很远。

我不懂心理病症,不清楚自己为何总是紧绷胆怯,只会下意识避开人群,习惯缩在不起眼的角落。我唯一真切明白的事情,只有自己无法开口说话,和旁人不一样,仅此而已。

没过多久,诊疗室的门被人推开。

朴灿烈走了出来,神色和平常并无两样,平静淡然,看不出方才在屋内交谈了什么。他目光落在坐着的我身上,淡淡开口:“走吧,回去了。”

我乖乖起身,跟在他身后离开工作室,重新坐进车里。车厢里十分安静,车子驶入城市车流,落日余晖斜斜落进车窗,铺在我的裙摆上,橘红色的光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荡漾,像一层薄薄的暖纱。

行驶许久,快要靠近老宅所在的住宅区时,朴灿烈才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地说起琐事,没有刻意小心翼翼对待我,并未将我当成需要特殊看护的病人。

“你的入学手续全部办完了,下周直接前往新学校报到就行。”

我的心轻轻一动,抬眼望向他。

我几乎已经搁置了上学这件事。在孤儿院的时候,虽然也有书读,但那里的教学资源有限,老师能教的东西也浅,更多时候是我自己捧着课本一点一点地啃。后来来到朴家,日子安稳下来,我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起过上学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一想到要走进陌生校园,面对一群互不相识的同龄人,心底不由得生出局促不安。我不能说话,没办法和同学交流,课堂上也无法回应老师的提问,注定会格外突兀。我害怕那种突兀,害怕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害怕那些好奇的、同情的、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正视前方路况,缓缓继续说着:“清楚你目前没办法开口说话,但学业不能中断,长久闭门独处,对你没有好处,多接触同龄人总是好的。学校那边我已经提前和校方沟通完毕,老师都知晓你的情况,不会逼迫你当众发言,不必害怕。”

听闻这番话,悬在心头的慌乱稍稍平复下来。

他知晓我的现状,却没有让我休学居家休养,而是选择让我正常入学读书,只是提前替我摆平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难堪。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而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一个需要上学、需要社交、需要正常生活的孩子。这种被当作正常人对待的感觉,反而比任何小心翼翼的呵护都更让我安心。

我一直坚持自学功课,从来没有想过半途放弃,学习是当下唯一牢牢握在手里、不会改变的东西。我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他又补充一句:“另外,我安排了美术老师每周上门,你从前学过绘画,不要白白荒废功底,闲暇时可以画画打发时间。”

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而后再次轻轻颔首。心底泛起细碎的暖意,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不去深究他为何事事都考虑周全。他好像总能看见那些我自己都没有说出口的需求——或者说,他看见了,便默默地做了,从不张扬,也不邀功。

车子最终平稳停在朴家老宅大门前。

推门走入客厅,屋内灯光暖融融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外婆坐在沙发上等我们,见到我们归来,立刻放下杯子起身走上前,抬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回来啦,今天累不累,过得开心吗?”

我仰起头,对着她轻轻点头。她的手温热柔软,抚过我发顶的动作轻柔而自然。

外婆见状弯起眉眼,转头看向朴灿烈,随口问询今日的进展。

朴灿烈简单应答,随后道出一件突如其来的决定:“入学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过几日我带她搬出去居住。”

我瞬间怔住,茫然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疑惑不解地看向朴灿烈。好好住在老宅,为何突然要搬家?

朴灿烈捕捉到我诧异的神情,出声解释:“老宅距离新学校太远,每天往返路上要耗费很长时间,开学之后你需要早起赶路太过辛苦。我在学校附近置了一处别墅,步行十分钟就能到校,搬过去住,你可以多休息一阵子。”

外婆稍加思索,看着我单薄安静的模样,满心心疼,很快便应允下来:“这样也好,上学确实轻松不少。”

她伸手拍了拍朴灿烈的胳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俏皮叮嘱:“那孩子就交给你照看了,可得给我好好看住她。要是下次她回来,少一根头发、瘦上半两,我可就唯你是问。”

朴灿烈无奈低笑一声,应声作答:“放心,我每一周都会带她回来看您,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站在原地,迟迟没能消化搬家这件事。

往后离开这个暂住的屋檐,住进陌生的房子,日常相处的大多时候,就只有我与朴灿烈两个人。不安与茫然缠上心头,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我寄人篱下,本身就没有挑选居住环境的资格,有人为我的学业费心安排,已是难得。我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手指敲出一行文字,将屏幕递到外婆面前:我每周都会回来看您的,您不用担心。

她看清字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晚饭是在老宅吃的。

阿姨在厨房张罗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糖醋藕片。菜色不算繁复,却每一样都合我的胃口。外婆坐在主位上,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我埋头一口一口地吃,米饭的甜软和菜的咸香在舌尖化开,胃里暖暖的,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朴灿烈坐在对面,吃得不多,偶尔应几句外婆的问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用餐。他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的碗里,没有说话,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饭了,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下头,把那块排骨慢慢地吃了。

饭后,阿姨过来收了碗筷,外婆拉着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今天在外面逛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我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告诉她买了新衣服、尝了桂花糕,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笑着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后来她说困了,先回房休息,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朴灿烈。电视开着,播着什么晚间新闻,声音不大,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屋里有些闷,便起身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老宅的院子不算大,却被打理得很精心。墙角种着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花圃,种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院子一侧架着一架木质的秋千,绳索上缠绕着几朵牵牛花,暮色里已经合拢了花瓣。

我走过去,在秋千上轻轻坐下。木板微微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我用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仰头望向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

城市里的灯火太亮,通常看不见几颗星,但老宅的位置偏一些,光污染少,头顶的天空便显得格外深邃。那些星星零零散散地缀在天幕上,有大有小,有明有暗,像一把碎钻石撒在黑色的绒布上。我望着其中最亮的那一颗,出了神。

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抱着我看星星的。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自己的家里,夏天的夜晚,爸爸会在院子里铺一张凉席,把我抱在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一个一个地讲给我听。他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永远挂在北方的天空上,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他说那条横跨天际的银色光带叫银河,是天上的一条大河,河的两岸住着牛郎和织女。他还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离开了我们的人变的。他们会挂在夜空中,静静地看着地上他们爱的人,为他们照亮回家的路。

我当时问他:“那爸爸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说:“爸爸还早着呢,爸爸要陪我们家桢桢很久很久。”

可是他没有。

他食言了。

我垂下眼帘,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哭。我已经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我只是安静地坐在秋千上,任由夜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沁入皮肤。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很轻,却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转过头。

朴灿烈从屋内的灯光里走出来,身影被月光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深色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走到我身旁,没有问我在做什么,只是在我旁边的另一架秋千上坐了下来。

秋千的绳索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坐上去,长腿自然地舒展开,脚尖点着地面,和我一样轻轻地晃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我:“这么晚了不回去睡觉,坐在这里吹风?”

我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天上。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感到失落。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不解——在他的世界里,星星大概只是遥远的天体,不值得一个女孩子深夜坐在秋千上痴痴地望着。

我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那是外婆给我准备的,小小一本,封面印着淡蓝色的雏菊,翻开后纸张带着淡淡的格子纹。我翻开一页,借着从屋内透出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我将本子递到他面前。

他垂眸看去,借着昏黄的灯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小时候爸爸告诉我的,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我们离开的家人和朋友。他们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为他们照亮回家的路。”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纸页的边缘微微颤动。

朴灿烈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他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看着。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眉眼间的棱角被夜色柔化了几分,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柔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更多的回应。

我把本子收回来,抱在怀里,继续望着星空。秋千轻轻晃着,绳索摩擦着木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和草丛里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背景音。

又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再次递到他面前。

这一次,我问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那个心理医生,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见朴灿烈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他读完,没有立刻回答。空气安静了几秒,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坦然,没有躲避,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他看了我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那要看看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他把问题抛回给了我。

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等我给出一个答案。可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那些纷乱的、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我找不到线头在哪里。

我垂下眼帘,没有继续写下去。

朴灿烈看着我的沉默,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秋千的绳索轻轻晃了晃,他低头看着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关切:“快进屋吧,这会儿已经冷了。”

说完,他没有等我回应,转身朝屋内走去。他的背影被灯光拉长,渐渐消失在门廊的暖光里。

我一个人在秋千上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确实凉了,吹在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我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那颗最亮的星还在原处,静静地闪烁着,像是在对我眨眼睛。

我缓缓站起身,收起本子和笔,踩着石板路走回屋内。

客厅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外婆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想来她已经歇下了。我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关上房门,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的夜空。

那颗星星还在。

我看了很久,才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被子是白天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柔软地裹住我。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秋千、星光、他坐在我身旁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看着我的字迹时沉默的侧脸、以及他最后那句“那要看看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在心里轻轻地问自己——

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没有答案。

但也许,不着急一定要在今天找到答案。

窗外的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落在枕边,像一道温柔的目光。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