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主境夜宴,旧识横刀
传送阵的眩晕感消散时,灵汐脚底踩上了一片温热的青石地面。四周的温度陡然从冰晶洞窟的彻骨寒凉,变成了带着草木清气的暖意。
她抬眼望去,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长街,街两旁悬着密密麻麻的琉璃灯笼,灯笼里燃着各色灵火,把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宫阙楼阁,飞檐翘角上蹲着青铜雕的镇兽,眼珠里嵌着夜明珠,在夜幕下泛着幽绿的光。
三界主境。她认出了这个地方,上辈子她来过无数次,主境中央的至尊殿是她主持三界议事的地方。如今至尊殿的殿顶换了颜色,从她记忆里的银白变成了玄金色,远远看去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踩着飞剑的青衣修士,有骑着灵鹤的白袍仙官,还有几个顶着兽耳的小妖拎着竹篮沿街叫卖灵果。没人注意到街角站着个裹雪色披风的银发女子,更没人知道她手里攥着的那枚金色印章,就是三个月后至尊大选唯一的信物。
灵汐把灵犀印收进袖中,压了压披风领口,沿着长街往主境中心的客栈方向走。她需要落脚的地方,也需要先摸清这三千年来三界各境的势力变化。
走了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几头通体漆黑的玄虎拉着一辆金顶銮驾从长街尽头驶来,銮驾两侧跟着两队银甲侍卫,腰佩长刀,步伐整齐划一。
銮驾经过灵汐身边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半张侧脸。那人阖目假寐,眉心一道暗红色的火焰纹,唇角微微下压,整张脸冷峻得像刀劈出来的,火焰般的红发垂落在肩头,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
灵汐脚步顿住。
她认识这张脸。火燎耶,当年三界之中与她齐名的另一位尊者,火燎国主独子,一手焚天烈焰烧遍半个仙境。上辈子一个是冰一个是火,见面就掐,掐了整整两千年没分出胜负。后来灵汐死在诛仙台,火燎耶是唯一一个没来"观摩"的人——灵汐临死前听见旁观的仙官议论,说火燎耶尊者闭关去了,走之前砸了半座火燎宫。
没想到三千年后,他倒成了第一个在主境撞见的旧人。
銮驾没停,玄虎踏着青石路面轰隆隆地驶过去,带起一阵干燥灼热的风。灵汐站在原地望着銮驾远去的背影,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不是灵汐公主嘛,站在街中央发什么呆呢?"
那声音甜得发腻,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做作劲儿。灵汐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鹅黄纱裙的少女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摇着一柄缀满宝石的团扇,扇面上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粉狐,狐狸眼睛还会转。
少女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个个腰间挂着各色法宝,派头不小。
灵汐眯了眯眼。她没见过这张脸,但对方身上那股甜腻腻的灵力和团扇上那只转眼睛的粉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颜爵那家伙的狐族小表妹,颜如意。
"你认识我?"灵汐语气平淡。
颜如意掩嘴笑了一声,扇子摇得更欢了:"整个主境谁不认识您呀,灵犀公主冰棺苏醒的消息,昨天半夜就传遍了各境。我表哥特地让我来迎您,说您初来乍到肯定没地方住,他在醉仙楼摆了接风宴,您赏个脸?"
灵汐盯着她看了两息,颜爵确实有个总爱缠着他的表妹,修为不高但胜在八面玲珑,三界各境的贵人没有她不熟的。颜爵让她来迎自己,倒也合理。
"带路。"
醉仙楼在主境东街最繁华的地段,楼高九层,每层挂着不同颜色的灵纱,门口立着两尊石雕的醉仙像,嘴角咧到耳根,怀里抱着酒坛。灵汐跟着颜如意上了顶层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的酒香扑面而来。
雅间里坐着三个人。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穿青竹纹长袍的男人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酒杯,长长的狐尾从榻沿垂下来,尾尖轻轻晃荡。他生了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笑意,正是九尾狐族少主颜爵。
颜爵对面坐着一个穿墨绿劲装的女子,腰间别着两柄短刀,短刀鞘上刻着交错的藤蔓纹路,她正低头擦刀,听见门响只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擦自己的刀。
而第三个人——
灵汐的目光落在雅间正中央那张太师椅上。椅子里坐着一个穿大红锦袍的男人,袍子上绣着金线火焰纹,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上方那道暗红色的火焰印记。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吹茶沫,红发披散在肩后,整个人周身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浪,连他手边的茶杯杯壁都微微发红。
火燎耶。銮驾上假寐的人,此刻坐在醉仙楼的雅间里喝着茶等她。
颜如意关上门退了出去,雅间里安静了那么一瞬。颜爵先开口,晃了晃酒杯冲灵汐笑:"灵汐公主,三千年不见,你这气色可比当年在诛仙台上好多了。来,坐下说话,我特意让后厨炖了一锅寒潭雪莲羹,你最爱的那口。"
灵汐没坐,目光从火燎耶身上移到颜爵脸上,又移到他身后那个还在擦刀的墨绿劲装女子身上。那女子擦完了刀,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净的圆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英挺,看见灵汐盯着自己看,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灵汐姐姐好,我叫小野,是颜爵哥哥新收的护卫。"她说话间晃了晃手里的短刀,"刀是新的,还没开过刃呢,回头拿坏人试试。"
颜爵伸手拍了小野后脑勺一下:"没大没小,叫灵汐公主。"
"哦,灵汐公主好。"
灵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她拉开椅子坐下,正对着火燎耶。火燎耶放下茶杯抬起眼,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望了三千年后的第一眼。
火燎耶先开口,声音比灵汐记忆里沉了一些,少了当年那点火烧火燎的暴躁,却多了一种压着锋刃的沉稳:"你那冰棺里躺了这么久,躺清醒了?"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敲着桌面,指节处泛起一小片灼红,"黎灰那混蛋没跟着来?"
"没跟着来,"灵汐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时一股热气顺着食道滑下去,暖得她指尖都松了松,"我走之前用冰刃划了他的脖子。"
火燎耶愣了一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茶杯碗碟齐齐蹦起来又落回去,砸得叮当响。他周身的热浪骤然翻涌,雅间里的温度猛地攀升了好几度,连颜爵都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我就知道!当年我就说那玩意儿不是个好东西!"火燎耶声音里压着怒意,"三千年前我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去诛仙台找他算账,那王八蛋躲得连影子都找不着,我追到暗宇境门口被他设的结界挡在外面,气得我烧了他半面城墙!"
灵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火燎耶眼尾泛起的暗红,那颜色被他周身的灼热气流一烘,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可她就是看见了。
颜爵适时地敲了敲桌面打断:"行了行了,火烧火燎的,我这醉仙楼的雅间经不起你折腾。说正事。"
火燎耶哼了一声,周身的温度回落了些许,重新端起茶杯。
颜爵转而看向灵汐,语气正经了几分:"灵汐,你拿回灵犀印的消息现在各境都知道了。黎灰那边已经开始走动了,暗宇境的信使昨晚连夜往七境送了帖子,他这三千年的经营不是白费的,各境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半收了他的好处。三个月后的大选,他不会让你舒舒服服走进去。"
灵汐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冰凉的瓷壁贴着她的指腹,让她想起冰晶宫里那几株残莲新抽的嫩芽:"他送了哪些境?"
"雨境、木境、金境,这三境的境主跟他暗地里来往了上千年了,"颜爵竖起三根手指,又屈下去一根,"另外土境的境主态度暧昧,不站队也不表态,两边都在观望。至于火境——"他朝火燎耶努了努嘴。
火燎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火境我爹管着,黎灰的帖子递到火燎宫门口就被我拦了。我爹那人虽然迂腐,但还没糊涂到跟暗宇境搅在一起的程度。火境是你这边的。"
灵汐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颜如意急匆匆地跑进来,团扇都忘了摇,指着楼下结结巴巴地喊:"颜爵哥哥,楼下、楼下来了个人,骑着一头白泽,说要找灵犀公主,他说他叫——"
她话没说完,雅间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巨大的白影。一头通体雪白、角似鹿尾似牛的神兽扑扇着翅膀落在醉仙楼九层的露台上,兽背上跳下来一个穿银白短衫的少年,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白玉葫芦,葫芦嘴里还在往外冒酒气。
少年拍了拍白泽的脑袋,纵身从露台栏杆上翻进来,落地时稳当当地站在灵汐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灵汐公主,我叫白羽,我师父让我来的,"他解下腰间的白玉葫芦递过去,"师父说您神魂碎裂了三千年,刚醒肯定虚得很,这葫芦里有他亲手炼的百草凝魂露,您拿着喝,不用还。"
灵汐接过葫芦,葫芦入手温热,里面液体晃动间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拧开盖子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药香混着草木灵气直冲识海,碎片化的神魂居然被这股香气镇得稳了几分。
"你师父是谁?"她问。
白羽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师父说他跟您上辈子是老朋友了,他叫——辛灵。"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颜爵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火燎耶眯起了眼,连一直低头摆弄短刀的小野都抬起头来,圆脸上写满了惊讶。
辛灵。仙境最神秘的大仙子之一,行踪不定,三千年没人见过她的真身,但她留下的那些灵器法阵至今还在三界各处运转着。灵汐上辈子确实认识她,她们曾在一次秘境探险中并肩作战过,之后辛灵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句告别都没留。
没想到三千年后,她第一个派徒弟来送药。
灵汐把白玉葫芦收进袖中,抬眼看向白羽:"替我谢过你师父。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白羽摆摆手:"不用不用,师父说您忙大事呢,不用管她。对了师父还让我带句话——"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长辈的语气掐着嗓子说,"灵汐呀,大选那天的至尊殿里,有样东西是留给你的,别忘了去找。"
说完他转身翻上白泽的背,白泽长鸣一声振翅而起,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雅间里几个人面面相觑。火燎耶率先打破沉默,修长的手指叩着桌面,指缝间跳出一簇细小的火苗:"你上辈子认识的人都冒出来了,这热闹我肯定要凑。三个月后大选,我跟你一起进至尊殿。"
颜爵晃了晃狐尾,桃花眼里笑意浅浅:"九尾狐族本来就该出席大选,顺道陪你走一趟。"
小野举起还没开刃的短刀,圆脸绷得一本正经:"我给公主当护卫!保证坏人靠近三步之内我就——"
"你就什么?刀都没开刃。"颜爵瞥她一眼。
"那就拿刀背敲!"小野理直气壮。
灵汐坐在窗边,掌心的灵犀印微微发烫。窗外的琉璃灯笼映在她眼底,光影碎成一片暖色。她低头看着袖中那只白玉葫芦,辛灵留下的那句话在她心头转了两圈。
至尊殿里,有东西是留给她的。
那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