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柏言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脚步声往阳台那边去了。江然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胸口,肋骨下面那颗心跳得闷闷的,像被人隔着被子捶了一拳。
他放下手。
明天。
他转身走到窗边,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楼下有几个穿迷彩服的人在操场边晃,大概是提前来踩点的教官。江然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影,落在操场边缘那棵老槐树上。原书里,他就是在那个位置晕倒的。低血糖,加上站军姿太久,眼前一黑,膝盖一软,连个缓冲都没有就栽下去了。然后周柏言背他去医务室。
江然抬手捏了捏耳垂。
他得让这件事不发生。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响了。
江然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心跳先快了一拍。他按着床沿坐了两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弯腰穿鞋。对面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周柏言的声音从阳台传来,“醒了?水给你倒好了。”
“嗯。”
江然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床架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层黑雾散干净,才走到阳台。周柏言正站在水池边刷牙,见他过来,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醒而已。”江然拿起水杯,灌了一口。
周柏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洗漱完,下楼集合。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迷彩服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青豆。江然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赵铁柱。他松了口气,跟着班排站好。
早上的太阳还不算毒,但晒到十点的时候,背上的汗已经湿透了迷彩服。江然站的姿势还算标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鼓。他咽了口唾沫,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站好了!”前面有人喊。
江然又站直了。
余光里,周柏言站在他右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周柏言的站姿很稳,肩膀平得像条直线,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视前方。江然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上午的训练还算顺利。赵铁柱出现了一次,在队伍前面转了一圈,也没点名,就走了。江然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柏言把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多吃点。”
“你干嘛?”
“你上午站军姿的时候,腿在抖。”
江然愣了一下。“没有吧。”
“有。”周柏言说,“我看见了。”
江然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他知道周柏言眼睛尖,但没想到尖到这个程度。下午的训练从两点开始,太阳比上午更毒,晒得地面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江然站在队列里,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开始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他微微弯了一下膝盖,把重心压低了一点。
“江然。”右边传来周柏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还好吗?”
“好。”
江然说完这个字,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见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前面,正盯着他看。赵铁柱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黑红,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钉子一样。
“你,”赵铁柱指了指江然,“出列。”
江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感觉到周柏言在右边动了一下,像是要站出来。他来不及多想,先跨出一步,站到队列外面,立正。“报告教官,我没事。”
赵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脸白得跟纸一样,你跟我说没事?”
“我真的没事。”
赵铁柱没理他,转头看向队列,“他叫什么名字?”
“江然。”有人回答。
“江然,”赵铁柱转回来,“你站到前面来。”
江然咽了口唾沫,走到队伍前面。赵铁柱指了个位置,“站那儿,站军姿。二十分钟。”
江然站定了。他感觉到周柏言的目光钉在他背上,像一根刺。
赵铁柱在旁边走了两圈,然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你要是撑不住,就喊报告。”
“报告教官,我撑得住。”
赵铁柱没说话,转身走了。
江然站在队伍前面,太阳直直地晒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来分散注意力。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的视野开始发白,边缘的地方有一圈一圈的光斑在转。他眨了眨眼睛,想把那层白雾眨掉,但没用。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人在他眼前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旧鼓。
然后那面鼓忽然停了。
江然感觉到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撑住地面,但手还没伸出去,腰就被人从后面捞住了。
“江然!”
是周柏言的声音,近得像是贴在他耳边。
江然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到自己被周柏言拽着胳膊,半拖半抱地往旁边走。有人喊了什么,赵铁柱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他被放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脊背。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肺里像塞了棉花,怎么都吸不进去气。
“江然,你看着我。”
周柏言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你看着我,别闭眼。”
江然眨了眨眼睛,视线里周柏言的脸晃了两下,终于对焦了。周柏言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担心。他看见周柏言的手在抖。
“我……没事。”江然哑着嗓子说。
“你闭嘴。”周柏言的声音有点发颤,“别说话。”
江然没再说话。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心跳慢慢缓下来。周围有脚步声,有人在喊“医务室”,有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问他“同学你还好吗”。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冷静的,带着点南方口音,“让一下,我看看。”
他睁开眼睛。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低血糖,加中暑。”那人说,“送医务室。”
江然被扶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三个字。
顾淮。
江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淮。原书里那个心内科医生,周柏言后来带他去见的心脏病专家。原书里,顾淮是在他大二那年才出现的,在附属医院的心内科门诊。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然来不及多想,被人扶着往医务室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周柏言跟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赵铁柱站在队伍前面,正对着全连的人喊,“看什么看!都给我站好!”
江然收回目光。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很重,白炽灯亮得刺眼。江然被扶到床上躺下,有人给他挂了一瓶葡萄糖。顾淮站在床边,低头翻着病历本,“你之前有心脏病史吗?”
江然的心一跳。“没有。”
顾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江然总觉得他好像看穿了什么。“那你平时容易头晕吗?”
“偶尔。”
“低血糖?”
“嗯。”
顾淮没再追问,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先观察一下,挂完水再说。”
他转身走了。江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周柏言推门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你……”江然开口。
“别说话。”周柏言打断他,“你歇着。”
江然闭上嘴。他看着周柏言的侧脸,看见他攥着椅子的手指节发白,指关节突出来,像一排小小的山丘。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原书里那个节点。军训第一天,周柏言替他挡了赵铁柱的刁难,被单独罚了二十分钟。
但刚才,赵铁柱没罚周柏言。周柏言冲出来扶他的时候,赵铁柱只是喊了一声“看什么看”,没有追究。
那个节点好像……变了。
江然躺在床上,手背上的针头连着透明的管子,葡萄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看着那根管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转头看向窗外,医务室的窗户半开着,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草地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军训。但至少今天,周柏言没有被罚。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然后听见顾淮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他睁开眼睛,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顾淮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说什么。
江然听不清内容,但他看见顾淮挂了电话后,回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隔着玻璃门,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江然收回目光,盯着天花板。他忽然觉得,明天军训的时候,他得离顾淮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