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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上锁的抽屉

微风不渡

图书馆的灯在九点半的时候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亮着,照在靠窗那排桌子上。周柏言把作业本合上,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一半又放下来,大概是怕碰到对面的人。

“走吧,回去了。”

江然把游记合上,书页夹在手指间,还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下,周柏言已经走到他旁边,顺手把他桌上那支笔捡起来递过来。

“你的笔。”

“哦,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图书馆门口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影子。九月的晚上风已经有点凉了,江然外套穿得薄,刚迈出门口就打了个哆嗦。

周柏言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他并排。走了几步,周柏言忽然说:“你那个游记,明天还看吗?”

“看吧,还没看完。”

“那明天下午还来图书馆?”

“行。”

“上午有课,别迟到。”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周柏言没接这话,走了两步,又开口,“你妈……上周给你打电话了?”

江然愣了一下。他脑子里翻了一下,确实有这事,原书里江然的母亲每周三晚上打电话来,问吃饭了没,钱够不够花,然后说不到三分钟就挂。他穿过来这几天,手机响过一次,屏幕上显示“妈”,他盯着看了半天,没接。

“嗯,打了。”

“你怎么说的?”

“就……挺好的,吃了,钱够。”

周柏言没再问。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一楼大厅的灯亮着,宿管阿姨坐在值班室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江然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妈呢,最近有联系你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周柏言走在前面半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但江然看到了,他侧过脸的时候,周柏言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像是咬了一下牙,又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没。”周柏言说,“她忙。”

就一个字,忙。江然没敢再往下问。

他想起原书里关于周柏言母亲的段落。写得很模糊,只提过一句“周柏言很少提起他母亲”,后面再没出现过。他当时看稿子的时候还觉得这个人物写得不完整,编辑批注里写着“建议丰富家庭背景”,但作者没改,就这么留着了。

现在他站在周柏言身边,看着他推开宿舍的门,心里那点后悔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宿舍里刘洋和孙磊已经睡了,一个打着呼噜,一个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周柏言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江然跟在他后面,也放轻了脚步。阳台上的灯亮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衣摆晃了晃。

江然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脱了鞋,正要躺下,忽然看见周柏言的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江然本来没在意,但他看见周柏言走过去,很自然地把那个抽屉推回去,顺手按了一下,锁上了。

咔嗒一声。很轻。

江然的目光从那个抽屉上移开,装作在系鞋带。他弯着腰,看着自己的鞋带,脑子里的念头却转了一下。

周柏言有什么东西要锁起来?

他没问。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他们关系再好,也有各自的抽屉,各自上锁的东西。就像他的手机备忘录里那两行字,周柏言也不知道。

周柏言洗漱完回来,经过他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出去买煎饼,你睡你的,别定闹钟。”

“嗯。”

“豆浆要甜的吧?”

“甜的。”

“行。”

周柏言上了床,翻了个身,面朝墙那边。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了。

江然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宿舍里黑得只剩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窗帘边缘,像一道细细的线。

他想起原书里那个抽屉。翻了一遍记忆,没有。原书里根本没提过周柏言有什么上锁的抽屉,也没提过他母亲的事。那些细节像被作者刻意略过的地方,留下一片空白,让他自己来填。

他不知道该不该填。也不知道填下去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刺得眼睛疼。他调暗了亮度,打开备忘录。

那两行字还在。

“我是江然。我穿进了《微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周柏言有个上锁的抽屉。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打完了,又删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删。可能是觉得这不算什么重要的事,也可能是怕记下来之后,就会忍不住去想。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胸口那点隐痛又冒出来了,不重,像一根针在肋骨缝里扎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按了一下胸口,等那点感觉过去了,才重新调整呼吸。

窗外有风。九月的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了一下。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香味弄醒的。

煎饼的香味,混着一点葱花和鸡蛋的味道,从床边飘过来。他睁开眼,周柏言正站在他床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豆浆。

“醒了?”周柏言把纸袋放在他床头柜上,“趁热吃,煎饼凉了皮就软了。”

江然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周柏言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

“你几点起的?”

“六点二十。”

“不是说六点半吗?”

“醒了就起了,反正也睡不着。”

江然没接话。他接过纸袋,打开,煎饼还冒着热气,里面夹着鸡蛋,没有辣椒。豆浆是温的,甜味刚好。

他咬了一口煎饼,嚼了两下,没说话。周柏言坐在自己床边,也拿了一个煎饼在吃,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吃到一半,周柏言忽然说:“今天下午白桦林那篇,你看到哪了?”

“快看完了。”

“那后面还有一篇写长白山的,你看不看?”

“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我明天帮你借。”

江然嚼煎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去,才说:“行。”

周柏言点了点头,继续吃他的煎饼。江然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纸袋边缘被油浸透了一小块,透出一点焦黄色。他忽然想起原书里一个情节,军训第一天,周柏言帮他挡了教官的刁难。那个节点,好像快到了。

军训是下周一开始。

他咬了一口煎饼,心里盘算着,那个节点,他得确保不发生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