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第两百一十七下的时候,周柏言把笔放下了。
“写完了?”江然问。
“嗯。”周柏言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哒响了一声,“你帮我看看?”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工整得像印刷体。江然接过来,低头一行行扫过去。食堂阿姨的围裙上沾着油渍,打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番茄炒蛋多给了半勺。她记得每个常来的学生,谁吃辣谁不吃辣,谁饭量大谁饭量小,谁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江然看到最后一行,顿住了。
“写完了?”周柏言问。
“嗯。”江然把笔记本合上,递回去,“错别字没有,最后那句,挺好的。”
“哪句?”
“她记得所有人,但没人记得她的名字。”
周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没说话。他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拉链拉上,又拉开,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江然。
“你鼻子红了。”
江然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确实有点凉。他接过纸巾擦了擦,笑了一下,“秋天嘛,风大。”
周柏言没接话,把书包背带往肩上一甩,“走吧,该吃饭了。”
两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前跑,沙沙地刮过水泥地面。江然踩着一片叶子走过去,脆响一声,碎成几瓣。周柏言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他保持同一个速度。
食堂门口挤满了人,大一新生跟大二大三的混在一起,乌泱泱的。江然在人群里被挤了一下,肩膀撞到门框上,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腕就被周柏言拽住了。
“跟紧点。”
周柏言没松手,拉着他穿过人群,走到打饭窗口前面。江然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热乎乎的。他嗓子有点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吃什么?”周柏言松开手,仰头看着窗口上方的菜单牌。
“都行。”
“那你站这儿别动,我去打饭。”
周柏言拿了两个餐盘,挤进人群里。江然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原书里的一段描写。周柏言这个人,表面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很独。他不爱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他。但他会对一个人好,好到不声不响,好到那个人浑然不觉。
就像现在这样。
江然看着周柏言端着两个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上面一碗米饭,一碗面条,面条里没有香菜。
“你那份我让阿姨没放香菜。”周柏言把餐盘放到桌上,坐下,“快吃吧,不然等一下就凉了。”
江然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其实很普通,就是食堂大锅煮出来的那种面,虽然咸淡刚好,但没什么特别的。可他吃着吃着,鼻尖忽然有点酸。
他赶紧低头,猛扒了两口面,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慢点吃。”周柏言把自己的那碗米饭推过来,“别噎着了。”
江然嚼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敢抬头,怕自己表情不对劲被看出来,周柏言也没追问,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又放下。
“江然。”
“嗯?”
“你以后要是天天跟我一起吃饭,我就每天帮你挑香菜。”
江然抬起头,看着周柏言。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面条,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周柏言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尖有点红。
“……我是说,反正我也要吃饭,顺便的事。”
江然把面条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柏言没接话,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没放下,直接吃完了。
食堂里闹哄哄的,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大声聊着今天课上老师讲了什么,有人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江然坐在周柏言对面,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周柏言看了他一眼,“够不够?我再给你打点饭?”
“够了够了。”江然把碗放下,“再吃就撑了。”
周柏言点点头,把两个餐盘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回收处走。江然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想伸手去按,又忍住了。
两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还没亮,走廊里的声控灯被经过的人踩亮,又暗下去。江然走在周柏言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口袋里的手机。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周柏言的笔记本上,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写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周柏言。”
“嗯?”
“你的稿子,投出去以后,要是被退了怎么办?”
周柏言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会被退?”
“我就是问问。”
周柏言想了想,“退了就再改,改完再投,反正又不亏。”
江然笑了笑,“对,不亏。”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周柏言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了一圈。江然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记者,会拿很多奖,会写很多有温度的文章。他会认识很多人,走很远的路,做很多了不起的事。
但他不会知道,有个人曾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稿子,看着他捻笔记本的边角,看着他后颈上那颗痣,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希望那一天能再长一点。
“愣什么?”周柏言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看他,“上来啊。”
“来了。”江然跟上去,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跳有点快,但还行,不闷。他收回手,快步跟上周柏言的脚步。
宿舍里没人,刘洋和孙磊不知道去哪儿了,桌上放着两袋没拆的泡面。周柏言把书包扔到床上,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江然也坐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出一行字,
“今天帮他改了稿子。他写东西真的很好。我夸他,他耳朵红了。”
打完之后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周柏言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江然。”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早起去买。”
江然愣住了。上辈子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叫外卖,一个人吃完,一个人睡。没有人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豆浆油条。”
“行。”周柏言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那我明早七点起来去买,你多睡会儿。”
江然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气息。他闭着眼睛,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听见周柏言那边传来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又灭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周柏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江然,你睡了吗?”
“没。”
“那个……豆浆要甜的还是要咸的?”
江然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笑了一下,“甜的。”
“好。”周柏言顿了顿,“那我也喝甜的。”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把窗帘掀开一角。江然看着窗台上那一点月光,心想,明天早上有豆浆油条,甜的,两杯。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跳平平稳稳的,不慌不忙。
他闭上眼睛,听见对面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数着那个呼吸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意识沉了下去。
梦里他还在数,数周柏言捻纸角的次数,数他后颈那颗痣的位置,数他明天早上买回来的豆浆,是甜的,还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