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别院的清晨来得格外安静。
没有下人吆喝,没有晨钟鼓响,叫醒谢泠的,只有透窗晒进来的光,还有墙头麻雀叽叽喳喳的吵闹。
经过上一晚陆珩那套著名的“被抓到就说半夜散步迷路”的说辞,谢泠睡觉的警戒值直接拉满。
现在夜里稍微有点树枝晃动的声响,他都能猛地睁开眼。
他甚至已经脑补过大型社死画面:护卫半夜抓包翻墙串门的陆珩,陆珩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说自己迷路。
谢泠光是想想,脚趾都能抠出三间房。
肩膀上的伤口敷过药已经缓和不少,但大幅度动作依旧扯得皮肉发疼。
谢泠揉了揉发胀的胳膊,从木板床上爬起来。
今天分配给他的主业:打扫整座落雪别院。
这院子荒废许久,秋风一吹,枯叶铺满地,墙角杂草疯长。
谢泠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困意瞬间跑掉大半,拎起那把齿口磕得坑坑洼洼的旧竹扫帚,正式上岗打工。
扫地听着简单,实则纯纯体力地狱。
枯叶混着泥土,草根死死盘在土里。
他不敢大幅度抡动右臂,大半力道都压在左臂,才扫了小半片院子,肩头旧伤就开始一阵阵抽痛。
谢泠唰唰挥着扫帚,内心疯狂吐槽。
想当初自己还是谢家小公子的时候,读书练剑,庭院洒扫自有仆役忙活,他连扫帚都摸不了几回。
好家伙,一朝家破人亡,直接降级成开荒保洁。
命运这玩笑开得实在有点过分。
秋日薄薄的暖阳洒进院落,墙头落了几只麻雀,蹦蹦跳跳,歪着小脑袋,跟吃瓜群众一样围观干活的谢泠,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谢泠扫到西墙灌木丛根处,树丛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沙沙簌簌。
谢泠扫帚一顿,神经瞬间绷紧。
不是吧,这荒院子该不会藏老鼠,甚至窜出来野蛇?
他一身伤还没养好,可没力气跟野生动物搏斗。
他握紧扫帚把它临时当兵器,放轻脚步往前挪,伸手扒开层层枯黄纷乱的灌木枝叶。
灌木丛深处,蜷着一团黑漆漆的小家伙。
是一只半大的黑猫。
浑身皮毛乌黑油亮,一丝杂色都没有,右前爪沾了泥土,脖颈侧边还有一道新鲜抓痕,一看就是在外跟别的野猫打架惨败,负伤逃到这偏僻小院躲祸。
一双琥珀色圆瞳,在树荫底下亮得像两颗珠子。
看见谢泠探出头,黑猫瞬间脊背高高拱起,一身毛炸得蓬松,喉咙滚出“哈——”的威慑低吼,爪子死死抠住泥土,一副“敢靠近就挠你一脸血”的凶狠姿态。
“呵,脾气还挺烈。”谢泠停下脚步,不敢贸然上前。
属实是难兄难弟会面。
一个家破人亡,躲在高墙之内见不得天日。
一个打架落败,四处流浪无家可归,双双落难到这落雪别院。
谢泠往后退半步,尽量放轻声音哄:“别炸毛,我不欺负你。”
黑猫完全不吃安抚这套,尾巴来回狠狠抽打地面,敌意半点没消。
谢泠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衫,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瞬间悟了。
在这小猫眼里,自己大概和凶神恶煞的坏人没有任何区别。
手上也没有能引诱它的吃食。
昨夜陆珩偷偷送来的糕点基本吃完,只剩小小一块藏在屋里,那属于高危奢侈品,拿出来喂猫,万一被下人看见,两个人都要大祸临头。
“行吧,井水不犯河水。”谢泠打算撤退,继续扫地,“你躲你的,我扫我的,咱们各过各的。”
可他刚转身要走,身后咚的一声轻响。
黑猫想换个隐蔽角落逃窜,起跳踩到枯枝,受伤的爪子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它短促喵了一声,又硬生生憋住,硬撑着不肯示弱。
右前爪明显受了伤,落地只能踮着脚尖,看着可怜,却依旧死死绷着身子不肯服软。
谢泠看着它这副死扛硬撑的模样,莫名狠狠共情了。
这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满身伤痕处境狼狈,对外偏……反正绝不肯轻易露出半分脆弱。
他犹豫片刻。
这陆府人多眼杂护卫成群,这猫要是跑出去,被下人撞见,免不了一顿追打驱赶,多半活不长久。
“算我多管闲事。”谢泠小声嘀咕。
他慢慢解下腰间破旧布带,动作放得极慢,生怕刺激到这只高度警惕的小家伙。
弯腰捡起一片宽大干枯芭蕉叶,隔着叶子慢慢探过去。
黑猫脊背绷得更紧,随时准备开溜。
一人一猫在暖阳底下僵持许久。
谢泠嘴里还碎碎念自言自语:“别挠我啊,我肩膀伤口还没长好,再挨一爪子,就算那位半夜迷路专业户过来,都救不了我。”
不知是伤口疼痛耗光了力气,还是被这磨人的人类耗得麻木,黑猫的威慑慢慢弱下去。
趁它眨眼松懈的一瞬,谢泠飞快拿枯叶兜住猫身,手臂轻轻收拢,稳稳把这团乌黑温热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喵呜——!!”
黑猫受惊疯狂挣扎,四肢乱蹬,好在隔了厚枯叶,没有直接挠破皮肉。乌黑身子在怀里扭来扭去,力气还不小。
谢泠牢牢环住,刻意避开它受伤的前爪,费老大劲才把猫按住,额头都憋出一层薄汗。
肩膀被挣扎的小猫扯到伤口,一阵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折腾半天,黑猫挣扎幅度渐渐变小,大概是累瘫了,但依旧不服气,喉咙闷闷地不停哈气,琥珀色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谢泠。
猫:可恶的人类!!!!你休想得到我的身子!!
谢泠抱着毛茸茸一团站在满地落叶的院子里,阳光洒在黑猫乌黑的皮毛上泛出柔光。
落雪别院常年死寂,连个说话的活人都没有,留这么一只猫,好歹也算多了个伴。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他本身就是藏在这里的罪臣遗孤,私养野猫属于额外隐患。
万一被下人撞见,猫从哪来根本解释不通。
更要命的,还有那位固定半夜串门的陆珩。
谢泠脑海已经开始预演名场面:深夜,陆珩又撬院门摸进来,推开房门,看见床上卧着一只大黑猫。
画面太美,他不敢细想。
扔出去,小猫必死。
留下来,平白多一桩要藏着掖着的麻烦。
怀里的黑猫迟疑片刻,冰凉鼻尖轻轻碰了碰谢泠的袖口,没有下嘴咬。
谢泠心一下子软了。
“罢了罢了,祸就祸吧。”他叹了口气,抱着猫转身回小屋,“先进屋躲着,天塌下来再说。”
关好房门隔绝外面视线,他把黑猫轻轻放到木板床的角落。
小猫立刻缩到床最里面,背靠墙壁,依旧满眼戒备。
谢泠翻出陆珩上次留下的纱布和一小瓶药,蹲在床边,好声商量:“过来,给你处理脖子上的抓伤,不欺负你。”
黑猫歪头瞅他,纹丝不动,完全不配合。
谢泠无奈扶额:行吧,猫主子脾气果然都很大。
某人打了个喷嚏……
一整个白天安安稳稳过去。
谢泠打扫完院子,简单对付了一口午饭,大部分时间就在屋里跟黑猫斗智斗勇。
小猫十分谨慎,全程躲床角,只有趁他不注意,才敢偷偷探头。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夜幕笼罩陆家府邸。
主院那边灯火点点,远远飘来宴饮说笑的声响,和冷清荒凉的落雪别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泠把剩下那一小块糕掰成碎末,小心翼翼放在干净的碎瓷片上,推到床角,当做黑猫的晚饭。
小猫闻见甜味,犹豫很久,才凑过去小口啃食。
夜色渐深。
谢泠心里条件反射开始忐忑。
按照过往的规律,某位“迷路专业户”,差不多该上线了。
果不其然。
咔哒。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木栓拨动声。
谢泠瞬间头皮一麻。
屋里黑猫也猛地停下进食,耳朵唰地竖起来。
院门被轻轻推开,月色铺进来,陆珩一身素色常服,依旧孤身一人,手上提着布包,进门还不忘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再悄悄把门合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个贼一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他迈步踏进院中,正要往屋子这边走,刚迈出两步,屋内猛地冲出一道漆黑影子。
黑猫受到陌生人气味刺激,“喵哈”一声炸毛,嗖地从房门缝隙窜出去,直接冲到庭院当中,脊背弓得老高,对着陆珩发出凶狠的低吼。
陆珩脚步猛地刹住。
??????
这是,哈基米……
月光下,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黑猫,拦在他面前,虎视眈眈。
陆珩:“……”
这位名满京华的世家公子,当场僵在原地。
谢泠连忙从屋里追出来,一脸尴尬。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只有黑猫不停哈气的声响。
陆珩垂眸盯着脚前杀气腾腾的黑猫,又抬眼看向站在屋门口的谢泠,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这又是哪一出?落雪别院,还自产野猫?这猫还想杀了我?”
谢泠嘴角抽搐,脑子飞速运转找借口。
总不能说,公子,我扫地扫着扫着,捡回来一只猫。
陆珩看着炸毛拦路的黑猫,又看向一脸微妙的谢泠,沉默两息,居然十分认真地开启自己的脑洞:
“难道……是我昨夜散步迷路,顺带捡回来的?哎,我就说嘛。下人来问,你就这么回。”
谢泠差点一口口水呛到自己。
救命!
这人遇事就拿迷路当万能挡箭牌是吧!
什么锅都往“迷路”上面甩!
“公子!”谢泠哭笑不得,“迷路这个理由,也不能万物通用啊!”
黑猫还在院子中间,对着陆珩持续输出威慑低吼。
好好一场深夜秘密会面,硬生生变成一人一猫的对峙现场。
陆珩微微弯腰,想试着驱一驱黑猫。
那猫爪子一抬,作势就要扑上来挠人。
?还有傲娇属性。
陆珩只好后退半步,放弃接触。
“先把猫赶回屋里,别在院子闹,万一惊动墙外巡逻护卫。”陆珩压低声音。
谢泠好一顿哄,连哄带比划,才把炸毛的黑猫哄回屋内,把门掩上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气。
解决完猫的危机,终于轮到正事。
月光落在谢泠肩头,肩膀那一块,还隐隐渗着一点淡红。白日扫地拉扯伤口,旧伤又裂开了。
陆珩目光扫过那片暗红,眉头当即一蹙。
“衣服撩开。”他语气直接,没有玩笑的意味。
!?不是说不卖吗。
谢泠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条件反射护住肩膀:“不用,小伤而已,我自己回去涂药就行。”
开玩笑,又是深夜孤院,方才已经闹出猫的乱子,再脱衣服换药,风险直接翻倍。
“你自己涂得到后背肩颈的位置?”陆珩往前走两步,眼神不容推脱,“白日干活用力过度,伤口已经崩开。你若是硬扛,发炎溃烂,在这里没有大夫,到时候便是死局。”
谢泠还想嘴硬扯皮:“没那么严重,男子汉,扛一扛就过去了。”
话音还没落,陆珩直接上前一步。
个子比谢泠高出半头,伸手扣住他上臂,力道不大,却稳稳把人制住。
谢泠吃了一惊,挣扎两下,偏偏不敢大幅度发力,一使劲肩膀就钻心地疼,有劲使不出来。
“陆珩!讲点道理!”谢泠压低声音急得跺脚,“咱们可以保持一点社交距离!”
“治病,不谈距离。”陆珩淡淡回了一句。
一手稳稳按住他,另一只手直接轻轻扯开他的衣襟。
布料掀开,一道狰狞的旧鞭伤便露在月光下,皮肉泛红,还有几处刚刚挣开的细小裂口,看着触目惊心。
谢泠浑身绷得笔直,脸颊都有点发烫,整个人像被按住的炸毛野猫,只能小声愤愤地嘟囔:“世家公子动手都这么不讲客气的吗。”
陆珩没有接他的吐槽,目光落在伤口上,神色沉了几分。
从方才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干净纱布与药瓶,指尖捏着药粉,动作尽量放轻,小心翼翼敷上去。
药粉碰上破损皮肉,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窜上来,谢泠嘶地倒抽冷气,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一抖。
“忍着。”陆珩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动作没有停下。
庭院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谢泠被迫半仰着身子,月光落在陆珩侧脸,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笑意的眉眼,此刻满是认真。
明明是在给自己上药,可谢泠心里半点旖旎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各种社死幻想。
……假如此刻有护卫路过墙头,往下一瞥。
深夜,荒院。
他衣衫半褪,被陆珩按在石凳上。屋里还关着一只随时准备冲出来打架的黑猫。
这画面,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谢泠越想越窒息,小声哀嚎:“我说陆公子,下次能不能换个时间换药,再这么搞,我迟早要被你这套半夜操作搞出心理阴影。”
陆珩手上缠纱布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倒是别把伤口挣开。”
包扎完毕,他才松开手,把药瓶塞到谢泠手里。
“这瓶留给你。干活切记少用力,再把伤口扯裂,下次我还过来,依旧是这个法子。”
谢泠连忙把衣襟拉好,揉了揉被按住的胳膊,一脸生无可恋。
行吧,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屋内传来黑猫闷闷的一声喵叫,提醒着屋里还藏着另一个麻烦。
陆珩目光望向房门,想起那只杀气腾腾的黑猫,又看向谢泠:
“那猫,到底怎么回事。”
谢泠长长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开口:
“实话说吧,白天扫地,灌木丛里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