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祭坛的轮廓在她们接近到五里之内时才真正显露出全貌。

那是一座暗灰色的石砌高台，约莫三层楼高，底座方圆数十丈，四面各有一道陡峭的石阶通往顶部。高台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干涸痕迹，像是长年累月的魔气浸润将原本的灰白石面染成了斑驳的锈色。祭坛底部最粗的那一圈基座上，一层半透明的黑色防护膜正以呼吸般的频率缓慢脉动着——那就是传送阵眼的外围护罩。

正面战场在祭坛西侧。季锦之远远便能感知到那边传来的灵力对冲波动——云砚舟元婴初期的沉厚剑意与魔族元婴中期的暗红魔气反复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将地面震出蛛网般的裂纹。陆惊鸿的暗金剑光时不时分出一道劈开战场的杂兵，将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魔族巡逻队逼退。两人被魔族主力缠在了正面，一时半刻抽不开身。

江洛枳的玉盘指针稳定地指向祭坛东南方向的一处石堆，

季锦之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祭坛东南角的基座确实有一道几乎笔直的石缝从底贯通到顶，石缝两侧的颜色略有深浅差异，像是不同时期补修过的痕迹。防护膜覆盖到那道石缝时微微凹陷了一层，形成了一道极窄的暗影沟槽。厚度不足别处的三分之一。

三人压低身形，借着地形起伏的掩护向那道石缝靠近。江洛枳的玉盘持续监测着周围魔族巡逻队的动向，在她们经过两处可能有伏击的位置时提前出声警示，三人变换路线绕行了大半圈避开了正面巡逻队。沈瑜的骨片始终温热稳定，说明近距离没有魔族在活动。

她们贴到祭坛东南角的基座底部时，季锦之能感受到那层防护膜散发出的灵力压迫感。魔族把传送阵眼的防护做得极厚实，元婴中期以下的修士正面强攻至少要倾尽全力连续轰击半炷香才能破开一道口子。但季锦之不打算轰它——她要拆它，用阵道的方式。

她将掌心贴在那道石缝处的防护膜表面，灵力透入的一瞬间感知到了膜体内部的灵力脉络。这道防护膜的本质是一层经过高强度压缩的多层灵力屏障，每一层之间有细如发丝的空隙供灵力流通。理论上，如果能找到每层屏障的灵力节点并逐次定点切断，整层膜就会像被抽掉承重梁的屋顶一样自行崩塌。

季锦之压低声音对沈瑜说，

沈瑜已经从侧翼切到了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剑半出鞘横在身侧，目光扫视着祭坛东南角的所有方向。江洛枳退到了二十步外的一块巨石后面，玉盘上的指针正在快速转动，偶尔报出一个方位让她俩注意。

季锦之闭目凝神，指尖精准地抵住了第一层灵力节点的位置。四层道环在她金丹表面同时加速运转，阵道幽蓝环作为主力，剑道青环辅助切割，符道金环稳定灵力输出，丹道琥珀环维持经脉耐力的持续供应。她的灵力如同一枚极细的针，从防护膜表面扎入第一层屏障的灵力节点处，轻轻一震——节点松脱，那一层屏障的灵力循环在节点处断流了一瞬。

然后是第二节点、第三节点。第一层屏障的灵力节点共有七处，她花了约莫九十息逐一切断。最后一处断开的瞬间，第一层防护膜在她掌下微微塌陷了一寸，像一匹绷紧的绢帛被剪断了最吃力的那条线。

季锦之没有停。第二层屏障的结构比第一层密了一倍，节点数量翻到了十四处。她循着灵力脉络的走向在膜体表面逐寸移动指尖，沈瑜在她身后维持着防御姿态，风声和远处战场传来的灵力碰撞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背景噪音。

第七十息左右，江洛枳的声音从巨石后方传来，压得很低：

沈瑜没有回头。她将剑从鞘中彻底抽出，霜白的剑意在剑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寒光。她向东南方向侧移了五步，将自己挡在了季锦之和魔族巡逻路线之间。季锦之的指尖没有停——第二层屏障的第十四处节点正在她的感知中松动。

魔族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越来越清晰。沈瑜等到那两个暗红身影出现在视野中的瞬间动了，剑光如同一条冰线横切过去，将两人前进的路线从中间截断。她的剑式精准而节省——每一招都不多余，每一剑都在魔族进攻的间隙中递入，用最少的灵力消耗换取最大的压制效果。她不需要杀掉它们，只需要让它们无法靠近季锦之所在的防护膜区域。

季锦之在第十四处节点断开的瞬间听到了背后传来金属与骨骼碰撞的闷响。她没有回头。第二层屏障塌陷，指尖已经落到了第三层的第一节点上。第三层屏障的结构更密，但她在连续拆解两层之后已经摸清了魔族防护设计的底层逻辑——每层屏障的灵力节点排列遵循同一套几何规律，只是密度逐层翻倍。她的拆解速度随着规律的掌握在不断加快。

江洛枳在巨石后方轻声计数节奏，每一次报出新的方位指引都让沈瑜的剑尖调转方向挡住新的来路。第三层屏障在约莫九十息后崩塌。第四层——最后一层——季锦之的指尖落上去时感知到了与前三层完全不同的灵力质地。它更稠，更黏，像是魔气固化后的残余物。这一层不是纯灵力屏障，是混入了魔族自身魔气的复合结构。

她调整了一下灵力的灌注方式，将阵道幽蓝环的精密拆解力与剑道青环的锋锐切割力叠加输出，在魔气固化层表面开出一道极窄的口子，然后用丹道琥珀环的温润灵力从口子处缓慢渗入、渗透、溶解。魔气固化层在温润灵力的浸润下逐寸软化分解。

百息左右。最后一层防护膜在季锦之掌下彻底塌陷了。整片黑色护罩从基座底部大面积暗淡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层层从石面上剥落。祭坛底部那扇传送阵眼的轮廓裸露了出来——一道被暗红纹路缠绕的石门，门缝中透出诡异的暗紫色光晕。

季锦之收回手站起身时感到指尖微微发麻。连拆四层防护让她金丹中的灵力储备降到了不足三成。但她面前那扇门已经没有防护了。只需要一个人从正面灌注灵力冲击它的核心结构，整座传送阵眼就会崩溃。

远处正面战场上云砚舟的剑光猛然暴涨了一截——他感知到了祭坛东南角防护膜消失的灵力波动。元婴初期的剑意在那道暴涨的光中凝成一道锐利的直线直刺传送阵眼的方向，陆惊鸿在同一时刻拖住了魔族元婴中期的反击，两人之间的默契让那道元婴剑光在祭坛底部炸开了一片暗金色的碎芒。

石门的暗紫色光晕剧烈震颤了数息，然后缓缓暗淡了下去。传送阵眼的核心结构被云砚舟的那道元婴剑光从正面击中，内部灵力脉络碎了大半。

祭坛周围的地面猛然震颤了一下。那股持续多日的、从地下深处涌出的灵力潮汐在震颤之后骤然减弱了节奏，像是某条粗壮的动脉被切断了主供血。传送通道的命脉断了。

沈瑜收剑退回到季锦之身边。她的衣摆上沾了几道暗红色的魔气残留，但身上没有伤。江洛枳从巨石后面探出身，看了一眼祭坛底部暗淡下去的石门，然后低头看了看玉盘——指针已经停止了摆动，稳定地指向正北。

江洛枳的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如释重负。

季锦之靠在祭坛基座的石壁上缓缓滑坐下来。她的灵力透支到了边缘，金丹在丹田中缓慢地旋转着补回消耗。她望着远处正面战场上正在收拢的魔族残兵——元婴中期的领头魔修在传送阵眼破碎后迅速撤出了战圈，暗红的身影朝着秘境更深处遁去，云砚舟和陆惊鸿没有追。

六个人都还活着。阵眼废了。传送通道断了。剩下的几天用来收拢剩余的灵材和撤出秘境就够了。

季锦之仰头靠着石壁，将掌中那枚命星碎片贴在额头上闭了闭眼。金丹在丹田中缓缓补充着灵力，四层道环的声音在经脉中温温热热地流动着。脚步声从远处接近，一前一后两道——云砚舟和陆惊鸿过来了。

季锦之睁开眼，看见大师兄的道袍上多了三道被魔气灼过的焦痕，但面色沉稳如初。二师兄的左袖口裂了一道长口子，手里提着的剑刃上残留着暗红色的魔气正在被暗金灵光逐寸灼净。两人走到祭坛东南角时站住了，云砚舟的目光从季锦之身上移到沈瑜身上再到江洛枳身上，最后落在那扇暗淡的石门上。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元婴修士大战之后的微微低哑，

季锦之靠着石壁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沈瑜将剑收入鞘中，站到了季锦之身旁。江洛枳从巨石后面走过来，抱着她的玉盘，也站住了。三个人的影子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拉成三道长短不一的斜影，和云砚舟、陆惊鸿的两道影子并排靠在一起。

远处灰绿色的平原上，温予柔和宋星澜大约正在洼地中清点灵材。整个秘境中所有的魔族活动此刻都在朝更深处收拢退缩。剩下的几日只需要安全撤出——季锦之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耳边是风声吹过祭坛基座石缝的呜咽，和金丹在丹田中沉稳跳动的节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