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青衍剑宗的护山大阵破开云海,一艘通体青玉雕琢的飞舟从主峰后崖缓缓升空。舟身长约三十丈,两侧刻着密密的御风阵纹,甲板宽阔如一方小型广场。宗主立在船首,青衫猎猎,身后依次站着云砚舟、陆惊鸿、沈瑜、宋星澜、温予柔。
季锦之最后一个登船。她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衍亲传弟子道袍,衣领处绣着银线剑纹,腰间挂着身份玉牌。与入宗时那套朴素弟子服不同,这套道袍的领口袖缘都滚着一圈极细的云纹,是亲传弟子才能穿的制式。玉牌上刻着她的名字和"青衍剑宗亲传第六席"的字样。
宗主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飞舟调转方向,破开层层云雾向东南掠去。七十二座剑锋在身后渐次缩小,最终隐没在云海之中。季锦之站在甲板边缘,望着下方飞速后退的群山,上一次她这样俯瞰玄洲大地,还是入宗那日被宗主踏剑带到归云小筑的时候。彼时她手无寸铁,修为全无。而今筑基后期的灵力在丹田中沉稳流转,四层道环静静环绕灵光核心旋转不息。
不到三个月。恍如隔世。

"小师妹!"
温予柔从身后跳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紧张不?"
季锦之想了想:
"有一点。"


"真的?"
温予柔歪头看她,杏眼亮晶晶的,

"我可看不出来。你脸色平静得跟平时在院里看书一模一样。"
季锦之笑了一下:
"在心里紧张。"

温予柔噗嗤乐了,用力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儿,有我们在呢!你只管上去打,打完了师姐给你做好吃的。合欢宗的糕点听说是一绝,到时候我去后厨给你偷几盘回来。"
季锦之被她逗得也笑起来。两人正闹着,宋星澜从船尾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盅,递给季锦之:

"喝了吧,安神的。你第一次参加大比,心里有波澜正常,这盅凝神汤能帮你稳住心神,不会影响灵力运转。"
季锦之接过小盅一饮而尽。汤味清苦,入喉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意散入四肢百骸,确实让微微绷着的心弦松了几分。
"多谢四师兄。"

宋星澜接过空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丹道榜的考题方向我猜了几种可能,昨夜写了份推演给你。在你舱室的枕头底下压着,闲了翻翻。"
他说完便端着盅走了,耳尖又红了一小片。
飞舟飞了一天一夜。次日黄昏时分,前方云层骤然散开,一座绵延百里的山峦出现在视野之中。山势浑圆如莲瓣层层叠叠,峰顶覆盖着漫山遍野的绯色花海——合欢宗的山门就在那片花海最深处。
玄洲九宗各据一方,合欢宗的风格与其他宗门截然不同。没有冷肃的剑峰,没有森然的阵楼,整座山脉从山脚到峰顶都被合欢花覆盖,绯粉色的花云在山风拂动下翻涌如浪,远远望去像一片浮在云海上的花绸。舟上众人都站到甲板前缘望向那片花海,温予柔"哇"了一声,陆惊鸿嗤了一声"花里胡哨",沈瑜面无表情但多看了两眼。
飞舟在山门前缓缓降落。青衍剑宗的舟身上刻着醒目的宗门徽记,下方已经停着七八艘样式各异的飞舟——天机宗的星纹银舟、丹府宗的丹炉形浮台、还有两三艘季锦之不认得的小宗门舟船。合欢宗的迎客弟子早已等在泊舟台前,一色的绯红纱袍,笑容温煦如春风,将众人引向山门内的待客居所。
经过山门牌楼时,季锦之抬头望了一眼。牌楼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题着四个流丽大字:"合欢万象"。匾额下方两列合欢花同时盛开,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夹道两侧站着两排合欢宗弟子含笑行礼。这排场足以让任何初来的宗门弟子受宠若惊,季锦之却注意到那些笑容背后掩着的目光——尤其是落在青衍弟子身上的目光。
相当多,且相当认真。
青衍剑宗。上届综合第一,剑道独步天下,丹道冠军守擂,团体战无可撼动。九宗之内人人皆知青衍是无可争议的霸主。但同时人人也清楚,青衍的阵道符道是明晃晃的软肋。上届能拿综合第一靠的是剑道和丹道的压倒性优势硬抬上去的,下一届若其他宗门追上了阵符两道的分差,青衍第一的宝座未必稳当。
季锦之从那些合欢宗弟子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意味:又来了,剑道那群疯子。
她收回目光,跟在师兄师姐身后安安静静地走进了待客居所。
合欢宗安排的客房是一整座独立的院落,六间厢房围着一个种满合欢花的小园。晚风拂过,粉色的花瓣便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细碎的花毯。青衍六人各自安顿好之后在园中石亭聚了一回,云砚舟简单交代了明日的流程:第一天是各宗宗主致辞和大比开幕仪式,第二天丹道榜开考,第三天阵道,第四天符道,第五天到第七天剑道,第八天团体战。
季锦之坐在石亭边沿,指尖捏着一片落在膝上的合欢花瓣,轻轻转了两圈。
"大师兄,"

她开口,
"明天开幕仪式,九宗弟子都会到齐吧?"


"会。各宗参赛弟子列阵入场,宗主们上观礼台。你想看谁?"
季锦之想了一下:
"天机宗的人在不在?"

沈瑜接道:

"上届团体战第二的天机宗,当然在。他们的少宗主江洛枳你见过吧?上次来我们宗门送过信。"
季锦之点头,没有多解释。云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

"天机宗的驻地在我们西侧隔了两条道。明早列阵入场时能看见。"
当夜季锦之在房中看了宋星澜压在她枕下的那份丹道推演。四师兄的笔迹一如既往的整洁清秀,密密麻麻写了三大页,将可能的考题方向、灵材配伍陷阱、火候控制的关键节点都一一剖析清楚。她在烛火下从头看到尾,在自己脑中把每一种可能的变化都推演了一遍。
合上纸页时,窗外传来夜风拂动花枝的轻响。她吹熄了烛火躺在榻上,合欢花的香气隔着窗纱丝丝缕缕渗入房中。季锦之闭着眼,将明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预演了一遍——九宗弟子汇聚的场面、各宗宗主审视的目光、那些投向青衍阵营的打量与掂量。她不怕被看,她只怕看得不够多。
次日清晨,合欢宗的晨钟在花海深处悠悠敲响。
九宗弟子在各宗带队师兄的引领下汇聚到山门主峰前的巨大云台之上。云台方圆百丈,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台面刻着繁复的阵纹,能将台上所有弟子的灵力波动实时投射到悬空的观礼水镜之上。云台四周八条石阶向上延伸,通往环绕云台的九座观礼高台——每宗一席,宗主居首,长老次之,随行弟子在后方列队。
季锦之站在青衍的队伍中,前面是云砚舟,左肩后是陆惊鸿,右手边是温予柔,身后依次站着宋星澜和沈瑜。六人一身青衍亲传道袍,衣领处的银线剑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整整齐齐地立于入场口。

"走。"
云砚舟低声道。六人同时举步,沿着白玉石阶向云台中央走去。
他们不是第一支出场的。天机宗已经列队在云台东侧,一色的银白星袍,为首的是江洛枳,素白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星纱披帛,面容清冷如故。她看到青衍队列入场时目光极快地扫过六人,在季锦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个停顿短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季锦之收到了。
合欢宗弟子列在云台北侧,清一色的绯红纱袍,为首一人正是姚琛。他今日没有穿那日在剑潭边的暗红绣金长袍,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合欢宗亲传绯色礼服,腰间佩着合欢花令牌,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但当青衍六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目光的落点很精准地停在了沈瑜身上。
沈瑜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步伐稳定,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但季锦之注意到三师姐握剑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丹府宗、御兽宗、器宗、妙音门、天罗阁依次入场。九宗弟子分列云台九方,各色的道袍交织成一片斑斓的锦缎,灵压层层叠叠地铺满整座云台。季锦之粗略感知了一圈——筑基期弟子占了绝大多数,偶有几个气息深沉的已经触及了筑基巅峰,也有极少数散发着淡淡的金丹雏形波动,大约是各宗内门中顶尖的那一批。
但都不如她。
季锦之垂着眼,丹田中四层道环感应到外界灵压时主动加速旋转,将灵力核心保护得滴水不漏。她将自己的气息压得极低极平,在旁人感知中只像是一个寻常筑基初期的亲传弟子。青衍剑宗素来以战道闻名,阵符两道无人精通,这一点在九宗之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那些打量过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最短——"又一个练剑的"——然后就移开了。
很好。她弯了一下嘴角。
九宗宗主依次登上观礼高台,青衍宗主今日穿了一身极少见的玄青色大氅,袍摆拖地三尺,负手立在最高处的席位前,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九方弟子。他的视线在青衍队列的第六席——季锦之——身上多停了半息,然后移开。
合欢宗宗主起身致辞,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花海:

"百年一度,九宗再聚。今日合欢花海为诸位盛开,愿各位弟子以大比为契机,磨砺自身,互通有无。胜者不骄,败者不馁。玄洲大道的未来在诸位手中,请尽展所学。"
掌声如潮。礼钟九响。开幕仪式结束后各宗弟子有序退场,明日丹道榜正式开考。季锦之跟在师兄师姐身后走下云台时,余光瞥见江洛枳正穿过人流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两人在人潮边缘的合欢花树下相遇。江洛枳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的神色比在剑潭松林里更柔和了几分。

"筑基后期。"
江洛枳低声说,

"你做得比我想的还好。"
季锦之道:
"你那边呢?封印的事?"


"第七锁的裂缝还在扩大。你师尊取钥匙重新封固了,但效果只能维持到大比结束前后。"
江洛枳的目光微微一凛,

"所以——大比结束之后,你最好尽快回山。那枚钥匙,可能需要你亲自去触碰。青衍宗主的本命剑气封着它,但你身上的万道本源,或许能唤醒钥匙真正的共鸣。"
季锦之点头记下。
江洛枳转身走了。银白星袍消失在合欢花枝交错成的粉色长廊深处。季锦之站在树下多待了片刻,风吹落满头合欢花瓣,像下了一场细碎的绯色雨。她抬手拂去肩上落花,转身往青衍的驻地走去。
玄洲九宗,青衍六人。
一个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