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夜猫子

第二天是新生报到的正日子，整个学校都挤满了人。

　　叶沐言起得很早，他其实没睡好，枕头的问题还是没解决。但6:30的闹钟一响，他就利索地爬起来了，洗漱、叠被、把宿舍收拾了一遍，张旭还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陈晓的闹钟响了三遍才被摁掉

　　他去食堂买了四个人的早饭，拎着回来的时候，正好在楼梯口碰见张旭。

　　“哇，你去买早饭了？”张旭眼睛一亮。“太贤惠了，兄弟！”

　　“顺手”叶沐言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趁热吃”

　　张旭接过早饭，感动得不行，一边咬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叶沐言，你这人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叶沐言笑了笑，没接话。他只是习惯了，从小到大，他做事都是这样，先把别人的需要照顾到，剩下的再说。他不太会拒绝别人，也不太会主动开口要什么。

　　吃过早饭，张旭他们几个要去学院那边领军训服和教材。叶沐言本来说自己去就行，结果张旭非要拉他一起：“你不是咱专业的吗，一起走啊。”

　　叶沐言没拗过，就跟着去了。

　　领完军训服，一人抱着一大摞书往回走。叶沐言的书比他们多几本，他早早就把选修课的教材也领了。走到半路，张旭突然“哎”了一声，蹲下来系鞋带，把书往地上一放。

　　“等我一下啊。”他说

　　叶沐言抱着书站在旁边等，初秋的太阳晒得人发昏，他额角生了汗，胳膊被书脊硌得有点疼，正想着要不要把书放下来换个姿势，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我帮你拿点儿？”

　　叶沐言抬头，愣了一下。

　　那是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件白T恤，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冲他笑，眼睛弯弯的。看着就是很阳光的少年

　　“不用，谢谢”叶沐言下意识说。“我自己可以的。”

　　“你看你都冒汗了。”那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从他怀里抽走了最上面的那摞书。“走吧，正好顺路。”

　　叶沐言看着他抱着书往前走的背影，有点没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去：“那个，同学你住几号楼？”

　　“六号楼，你呢？”

　　“我也六号楼。”

　　“那不就得了。”那人回头笑了一下。“都说了顺路”

　　叶沐言“哦”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并排走着，那人倒是很自来熟的问：“你是哪个专业的？”

　　“中文。”

　　“我也是！”那人有点惊喜，“那咱搞不好是一个班的。”

　　“是吗？那你是哪个班的啊？”

　　“三班。”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这么巧啊，咱俩有缘，认识一下？”那人单手抱着书，伸出手“我叫林暮川。”

　　叶沐言也腾出一只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有点凉，林暮川的手是温热的，握上来的时候很自然。

　　“叶沐言”

　　“好听。”林暮川夸了一句，又补了一句。“你的名字起的真好。”

　　叶沐言没想到他会夸这个，耳根有些热，低声说：“谢谢。”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不会就是他吧？

　　他抬头看了林暮川一眼，对方正抱着他那摞书走得坦坦荡荡，注意到他的目光又笑了一下：“怎么了？”

　　“…那个，没什么”

　　叶沐言过了一会才说

　　“就是…想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去阳台吹风了？”

　　林暮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似的，眼睛一亮：“哦，是你啊，我说呢，昨天走廊那头那个影子看着就眼熟。”

　　叶沐川“嗯”了一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那摞书一直抱到六号楼楼下，林暮川才还给他。

　　“你住几楼？”

　　“六楼”

　　“我五楼。”林暮川把书递过去。“那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能行吧？”

　　“能行，谢谢你。”叶沐言接过来。“真的”“这书太重了，你帮了大忙。”

　　“没事。”林暮川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是三班的话，下午班会应该会碰上，到时候见。”

　　“好。”

　　叶沐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抱着书往楼上走

　　六楼，他一个人把书搬了上去。其实他本来可以的，只是慢一点而已。他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也习惯了别人其实不会真的帮他，所以他很少开口要什么。

　　但刚才林暮川是主动的。

　　他什么都没说，就伸手帮他拿了。

　　叶沐言把书放到桌上，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呆。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上那摞新书上。他突然觉得，这个大学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陌生

　　晚上，叶沐言又失眠了。

　　还是老样子，睡不习惯，没有安全感。张旭的呼噜声在黑暗里有节奏的响着，他翻来覆去了一会，最后还是披了外套，踩着拖鞋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走廊尽头，阳台的门半掩着。

　　他推开门，夜风迎面扑过来。

　　然后他愣了一下，栏杆边已经站了个人。

　　林暮川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呦，又是你。”

　　“你也睡不着？”叶沐言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把胳膊撑在栏杆上。

　　“嗯，认床。”林暮川说，“你呢？”

　　“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就着夜色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本就该在这相遇的人，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过了一会，林暮川突然说：“你是不是不太想麻烦别人？”

　　叶沐言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很明显吗？”

　　“今天在楼下，我要帮你拿书，你第一反应是“不用”。”林暮川说，“但你看，我拿了你那书你也没说什么，你就是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对吧”

　　叶沐言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有点意外，认识他没多久的人，一般只会夸他“好相处”“勤快”“懂事”很少有人一眼就看穿了他这一点。他不太敢麻烦别人，也不太会拒绝别人。

　　“…是有一点”沉默一会，他最后低声承认。

　　“那你得改改”林暮川笑了下。“不然你会很累的，昨晚，张旭那小子是不是连阳台门都没找到，我听见他喊你了。”

　　叶沐言被他逗笑了，低下头：“他就是找不到门，一个笨蛋。”

　　“那也得让他自己找。”林暮川说

　　叶沐言没说话，他心想，你说的容易。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把脸转向远处的城市灯火。

　　夜风微凉，但他站在这，却觉得心里莫名的安静。

　　过了一会，林暮川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喝水。”

　　“谢谢”

　　叶沐言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他忽然有点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这样自然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对他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他都记不清了。

　　那一晚，他们在阳台上又聊了一会。

　　描写叶聊专业，聊哪个食堂的饭好吃，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叶沐言发现自己说了很多话，比他在宿舍一天说的都多。

　　李沐川这个人，好像天生有一种本事，愿意让人开口。

　　临走的时候，李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班里见”

　　“嗯”

　　“晚上睡不着也别硬撑着，要实在不行来找我。”李沐川指了指楼下。“我住你楼下，阳台一喊就听得见。”

　　叶沐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他回到宿舍，躺回床上，这次没有翻来覆去很久。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帮他拿书的那个人，想着那句，“不然你会很累的”想着那瓶温热的矿泉水。“累”这个字，多久没出现在别人对他说的话了？

　　想着想着，他居然睡着了。

　　这一晚，他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两人还是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