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三月初的某天，左航站在公园里。

雪早就化干净了。草坪上泛着潮湿的深绿色，几场春雨过后泥土的气息松软而浓重，踩上去脚底下微微下陷。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梧桐枝丫上，芽苞终于撑开了蜡质的壳，露出里面浅绿色的、皱巴巴的新叶，被初春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左航站在第二棵梧桐树和长椅中间偏左的位置。他蹲下来，手指拨开草坪上覆着的一层枯叶和碎枝，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泥土里嵌着一颗糖——橘色的，被整个冬天融化的雪水浸泡过又晒干，糖体已经变得浑浊而绵软，表面的光色暗淡了，但形状还完整，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小太阳。

他用指尖把糖从泥土里拨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糖体吸饱了水又蒸发了，表面结成一层凹凸不平的硬壳，橘色褪成了土黄，但放进嘴里的时候草莓的甜味还在，混着一股泥土的涩。

左航含着那颗糖站起来。公园里没什么人，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把梧桐新叶吹得翻来覆去。他站在那块草坪上把糖含化了，然后把糖纸——冬天苏新皓剥下来后他收好的那张——从口袋里摸出来，重新把剩下半颗糖包好，放回了外套内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苏新皓发来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诊室窗台上的绿萝，新叶比上周展开了更多，浅绿色的叶片朝着阳光的方向伸着，像在够什么。配文是：“春天来了。绿萝长疯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左航回了一条：“在公园。捡糖。”

苏新皓秒回：“雪人那颗？”

“嗯。”

“还能吃吗？”

“能吃。甜味还在。”

苏新皓发来一个歪着笑的狐狸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回来的时候买一盒草莓。冰箱里没了。”

左航收起手机，沿着公园的石板路往外走。路两边的梧桐正在抽新叶，浅绿和嫩黄在枝头交叠，被午后的光打透了，像无数片薄薄的糖纸在风里翻动。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坪。雪人早就化没了，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草坪平整地被春雨浇灌着，再过几天大概就要开始修剪了。

他走出公园，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盒草莓。摊主是个戴草帽的大爷，掀开塑料膜让他挑，红艳艳的草莓码在浅筐里，果香扑鼻。左航挑了一盒饱满的、没磕碰的，付了钱往医院走。

回诊室的时候苏新皓正在给绿萝换水。他把陶盆里的水倒掉，换上晾过的自来水，又用湿布擦了擦叶片上的浮尘。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到左航手里拎着草莓盒，嘴角弯着，虎牙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捡到了？”

左航把草莓盒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糖纸重新包好的半颗糖，放在苏新皓手心里。苏新皓低头看了看，糖纸还是冬天那张，边角已经发毛了，里面的糖体缩小了一半，但橘色的糖芯还隐约可见。

“你把它带回来了。”苏新皓把糖纸捏在指间转了转。

“雪化了。糖还在。”左航走到副桌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你尝尝。”

苏新皓拆开糖纸，把剩下那半颗糖放进嘴里。糖体在泥土里埋了一整个冬天，表面的硬壳含着淡淡的土涩，但咬开之后草莓的甜味从深处渗出来，混着春天泥土和融雪的清冽。他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小包，偏头看着左航。

“像什么？”左航问。

苏新皓嚼了嚼，把糖咽下去。“像冬天过去了。但冬天没白过。”

左航从草莓盒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草莓的汁水在齿间炸开，新鲜而清甜，把嘴里残余的那一点泥土涩味冲淡了。他吃了一半，把剩下半个递到苏新皓嘴边。苏新皓就着他的手咬了，嚼着嚼着眼睛弯起来。

“春天了。”苏新皓说。

“嗯。春天了。”

苏新皓把空糖纸展平，折好，放进了铁皮糖盒里。糖盒里攒了好几张叠好的糖纸，颜色五花八门，从冬天的薄荷绿到除夕的草莓粉到正月十五的橙子橘，按顺序摞着，像一小叠被压平的、分门别类的季节。

左航把剩下的草莓放进冰箱第二层。冷藏层里那排糖果旁边多了一盒红艳艳的草莓，把整层架子衬得暖融融的。他关上冰箱门转身的时候，苏新皓正站在窗台前面，手指轻轻拨弄着绿萝的新叶。

“左航。”苏新皓背对着他说。

“嗯。”

“春天诊所有些预约要重新排。周明远说三月份开始每周加两个新号。”

“行。我排。”

苏新皓从窗台前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整个诊室照得明亮而舒展。他站在那层光里，白大褂的下摆被暖气烘得微微飘动，虎牙露着，眼角的细纹堆着，整个人像是被春天提前泡软了的、一颗从里到外都化开了的糖。

“左航，”他又叫了一遍。

“嗯。”

“你今天从公园走回来的时候，走的哪条路？”

左航想了想。“穿过医院门口那条梧桐道。新叶子长出来了，比冬天亮。”

苏新皓从窗台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翻开预约本，在三月第一周的那页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着左航。

“那条路以后每天走。”

左航从冰箱里拿了两颗草莓，一颗递给苏新皓，一颗自己咬了一口。“行。每天走。”

苏新皓咬着草莓，低头在预约本上又写了一行。左航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那一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笔画圆圆的，每个结尾带弧度：“春天第一周。梧桐发芽。糖从雪里捡回来。草莓很甜。”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糖盒下面，和苏新皓那些封存好的季节放在一起。窗外梧桐新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涌进来，把诊室照得通透明亮。绿萝的新叶在窗台上安静地舒展着，朝着光的方向又伸出了一小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