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保安老张的烦恼

老张今天上班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他今年五十二岁，干保安这行已经六年了。六年来他总结出一条经验——保安这活儿，说好干也好干，说难干也难干。好干的时候，每天就是开门关门、登记来访、收收快递，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难干的时候，就是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今天就是难干的那一种。

　　早上七点半，他刚跟夜班同事交接完，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一个外卖员骑着车冲到门口来了。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卖服，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大的餐箱，一脸兴奋的表情。

　　“师傅，开门，我进去送个餐。”小伙子说着就要往里骑。

　　老张赶紧伸手拦住他：“哎哎哎，你干嘛的？”

　　“送外卖的啊。”小伙子指了指车后的餐箱。

　　“送外卖的你不知道规矩？车停外面，走进去。”

　　“今天不一样了。”小伙子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递到他面前，“上面发新规定了，所有小区都得让骑手骑车进去，你们不能拦。”

　　老张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张红头文件的照片。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他大多认识，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一时半会儿没完全反应过来。

　　“这什么文件？”他把手机还给小伙子。

　　“新规定啊，你没看新闻吗？今天开始执行的。”

　　老张确实没看新闻。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就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来上班，哪有功夫看什么新闻。他只知道昨天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上面可能有新政策，让大家留意，但具体的他也没细看。

　　“你等一下，我问问我们队长。”老张拿起对讲机，呼叫了保安队长老刘。

　　过了一会儿，老刘从小区里面走了出来，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又看了一眼外卖员，叹了口气说：“放他进去吧。”

　　“啊？”老张愣了一下。

　　“放他进去，上面发话了，以后都得让骑手骑车进。”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按下手里的遥控器，门口的电动栅栏缓缓打开，那个外卖员冲他笑了一下，拧了一把油门，嗖的一下就骑进去了。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在这干了六年，早就习惯了“外卖车不能进小区”这条规矩。在他看来，这条规矩天经地义——小区里老人小孩多，电动车骑来骑去的多危险啊。再说了，业主花钱买房子，图的就是一个安静安全的环境，你让电动车满院子乱窜，那成什么了？

　　但他也知道，这事儿他说了不算。经理说放行，他就放行，这就是他的工作。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那个外卖员进去没多久，就有业主走到门卫室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住在小区里面，平时见了老张还会打个招呼。

　　“老张，我刚才看到有个外卖员骑车进去了，怎么回事？”刘阿姨站在门卫室窗口，脸色不太好看。

　　老张硬着头皮解释：“刘阿姨，上面发了新规定，说以后都要让骑手骑车进小区，我们也没办法。”

　　“什么新规定？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今天刚开始执行的，您回家看看新闻应该能看到。”

　　“那也不能让他们骑车进来啊，多危险啊。我每天早上都在小区里散步，万一被撞到了怎么办？”

　　“刘阿姨，您放心，我跟他们说过了，让他们骑慢一点。”

　　“你说让他们骑慢一点他们就骑慢一点了？你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吗？”刘阿姨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我跟你说老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物业要负全责的。”

　　“是是是，我们知道。”

　　刘阿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的小区搞得跟菜市场一样。”

　　老张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刚坐下喝了口水，又一个业主走过来了。这回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运动服，看样子是刚晨跑回来。

　　“老张，我刚才在小区里差点被一个外卖员撞到。”中年男人的语气倒不算太激动，但脸色也不好看，“他骑车骑得飞快，从我身边擦过去的，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哎呀，那您没事吧？”老张赶紧问。

　　“没事，但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物业要是管不了，我就自己去跟那个外卖员说。”

　　“您别生气，我回头跟队长反映一下，让他们加强管理。”

　　“加强管理？怎么加强管理？你们连门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加强管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老张，这事儿迟早要出事。”

　　中年男人说完就走了，留下老张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掏出手机，给队长老刘发了一条微信：“刘队，刚才有业主来投诉了，说外卖员在小区里骑太快，差点撞到人。”

　　老刘很快回了：“我知道了，我正在跟经理商量对策，你先顶着。”

　　“顶着顶着，我拿什么顶啊。”老张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中午的时候，他趁着换班的间隙，去小区门口的沙县小吃吃了一碗拌面。老板娘跟他很熟了，看他一脸愁容，就问了一句：“老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别提了，上面出新规定了，以后外卖员都能骑车进小区了。今天一天被业主骂了好几回。”

　　“哟，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老板娘一边煮面一边说，“我儿子就是送外卖的，他说今天可高兴了，以后不用走路进小区了。”

　　老张苦笑了一下：“你儿子高兴了，我可倒霉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政策嘛，总有人受益有人吃亏。”

　　老张没再说什么，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回到门卫室的时候，他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一个外卖员正在那儿等着。

　　“师傅，麻烦开一下门，我进去送餐。”

　　老张看了他一眼，按下了遥控器。

　　这一次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政策就是政策，他一个看大门的，改变不了什么。

　　他只是有点难过——不是因为这个政策本身，而是因为他发现，在这个小区当了六年保安，他跟业主之间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好像在这一天之内就碎了一大半。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今天只是个开始。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