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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桂瑞:你是我的(重置)

杨博文走出血猎总部大门的时候,赤着脚,夜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衫里,把他散乱的发丝吹得拂过眉骨。他踩着冰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又慢又稳,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真实可触的。身后偏楼里的银链声早已停了,走廊尽头那扇暗门重新合拢,锁扣咔嗒归位的声音被风声吞没。他走过了那道他待了五年的门槛,走过了那道被符文和银链和左奇函的脚步声反复填满的走廊,走过了那些暗无天日的、被月光隔绝在外面的长夜,终于踩进了被夜风和星光铺满的空地上。脚底的青石板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和密室里常年冰凉的铁面截然不同,那种温度从脚心渗进来,经过脚踝上那道被银链磨出的红痕,沿着胫骨和小腿一路往上,把他从里到外慢慢焐透了。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干后面转了出来。左奇函站在那里,外套领口歪着,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他站在树影和月光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月光照得清楚,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杨博文赤脚走出来的样子上——腕上的银痕还在,勒得深红的一圈,脚踝也有,走路的姿势因为腿软而微微踉跄,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在笼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跌跌撞撞地探出了脚爪。他的目光从那些伤痕上掠过去,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杨博文看见他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月光底下那张脸上还带着刚从密室里出来的迷茫和疲倦,银链摘掉之后那层被符文压制的滞涩正在缓慢地溶解,从指尖和足尖开始,像冰面在初春的日光下从边缘逐渐融化,露出底下正在缓慢流动的水面。他的目光触到左奇函的那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起来。

左奇函
左奇函

杨博文,你先听我——

左奇函的话没说完。

杨博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搡了半米。力道不小,左奇函后背撞上老槐树的树干,震落了几片枯叶,簌簌地落在他俩肩头。枯叶落在杨博文散乱的发丝上,落在左奇函歪斜的衣领上,被夜风压住了又被吹开。

杨博文
杨博文

你再说一遍。张函瑞怎么了?

杨博文的声音在抖,攥着左奇函领口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尖陷进衣料的褶皱里,像两枚被拧紧的旧螺丝,拧得过分用力反而让螺纹发出了细微的崩裂声。

左奇函被他按在树干上,目光躲了一下,又对上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

左奇函
左奇函

他……自己来的。找张桂源。拿自己换你。

杨博文的手收得更紧了。领口的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几乎要把左奇函从地上提起来。他的脸因为情绪而涨红,眼眶也红了,里面翻涌着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枚被反复折叠的旧信纸,在展开到最后一层时发现纸面已经被折痕磨薄了,那些字迹在折角的凹陷里深深浅浅地嵌着,每一个笔画都被反复读过,却始终没有真正拼完过。

杨博文
杨博文

他拿自己换我?你他妈让他自己来?你让他——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一把碎瓷。他猛地挥拳,砸在左奇函胸口——力道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第二拳落在同一个位置,然后第三拳,他一边打一边喘,声音碎在拳头和胸骨碰撞的间隙里。

杨博文
杨博文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王八蛋!要不是你把我关在密室里头,要不是你那个破银链破符文锁……函瑞他怎么会——

左奇函没有躲。他靠在树干上,后背硌着粗糙的树皮,任由杨博文的拳头落在他胸口。那几拳的力气从一开始的狠慢慢变弱,打到第四下的时候已经软了,像攒了一路的劲儿全在那几拳里用尽了。杨博文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拳头松开,攥成了两个发抖的掌。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发丝上那片枯叶吹落了,飘飘悠悠地落在左奇函的肩头。

杨博文
杨博文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从来没对谁低过头。他五年前被关在地牢里都没服过软,他今天……他把衣服脱了去换我——

左奇函抬起手,掌心落在杨博文后脑上。他的指尖探进那些散乱的发丝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顺着旧书的装订线摸向书脊深处,确认那些散落的章节都还在原处。

左奇函
左奇函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函瑞他自己决定的,谁也拦不住。

杨博文猛地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眼睛还红着,但里面那层水光被他逼回去了。他瞪着左奇函,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枚被从旧书页间扯下来的书签边缘,带着来不及抚平的毛刺,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又落定了。

杨博文
杨博文

你以为函瑞为什么要来?

他松开攥着左奇函衣领的手,退了一步。退步的动作带得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灌进去,把那层刚被焐热的温度冲散了一瞬。他的目光里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带着刀锋的东西。

杨博文
杨博文

他以为我受委屈了。他以为你和我不和,以为你把我关在那里是折磨我——

左奇函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目光从杨博文的脸上滑到他脚踝那道被银链磨出的红痕上,又滑回他眼底,像在重新阅读一段他以为已经背熟的句子时,忽然发现被自己漏读了几个字。

杨博文
杨博文

他以为你囚禁我、虐待我、不让我好过。

杨博文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杨博文
杨博文

所以他单枪匹马跑过来,把自己送给张桂源,拿他的身体换我自由。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晃晃的,里面那层锋利慢慢塌下去,露出底下柔软的、带着点恼羞成怒的东西。那层东西被他藏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还在那里——在那些被符文和银链和暗无天日的长夜压住的缝隙里,始终有一小片温暖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区域,和墙外的月光隔着几层铁板和砖石遥遥呼应着。

杨博文
杨博文

左奇函。你哪次把我做晕过去的时候,我反抗过?

左奇函愣了一瞬,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压平就被杨博文看见了,于是下一秒又是一拳砸在他肩上——这回真的不重,更像是拍,掌根贴在他肩头时带着一点被夜风吹凉了又焐温的触感。

杨博文
杨博文

你还笑!函瑞以为我受苦受难,我跑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什么?说我在密室里过得挺好的?说你每次来都把我弄到下不来床?

他越说越气,耳根开始泛红,红晕从耳垂漫到颧骨边缘,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博文
杨博文

你让我怎么跟他说?

左奇函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手把杨博文重新揽进怀里,两条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在胸前。杨博文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赤着脚,脚踝上的银痕还在发疼,腿也软,挣扎的力气还没完全回来。左奇函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胸腔里的笑声震得杨博文耳膜发痒。

左奇函
左奇函

行了行了,我错了。你回头跟函瑞说——说我有分寸,没真委屈你。说他下次别拿自己换人了,直接派人来跟我谈就行。

杨博文
杨博文

谈?跟你谈什么?谈你把我关在密室里的五年你有多想我?

他的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渗出来,闷闷的,像一枚被裹在旧信封里的薄物,边缘硌着纸面却不会把纸戳破。

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他把杨博文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低下去,笑声收了,换成一种更认真的东西。那些字从他唇齿间出来的时候被夜风削得很轻,像在把一枚旧物从抽屉深处小心地捧出来,搁在月光下让它被重新看清。

左奇函
左奇函

我确实每天都在想你。想得胸口疼。

杨博文没有再挣。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左奇函怀里,赤着的脚踩在月光底下,脚踝上那圈红痕和左奇函靴尖的影子在月光里慢慢靠近,被老槐树的影子拢成一片斑驳的暗色。夜风把头顶的枯叶吹得沙沙响,那些叶片翻卷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缓慢地循环着,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掀开又合拢的旧书页。

左奇函忽然开口,下巴还搁在杨博文头顶上。他的声音从那个高度传下来时被月光和夜风磨得均匀了一些,边缘没有锐角。

左奇函
左奇函

函瑞和张桂源和好了。我看他俩这回是真的——张桂源那一个月躺在病床上,天天看北边。他在基地对面山坡上站了很久,站到天都黑透了才走。那扇窗,他关了一整夜也没再打开过,但第二天又亮了。

杨博文在他胸口沉默了几秒。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他靠在他胸口的那道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边,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回原处的拼图碎片。然后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杨博文
杨博文

好个屁。我不同意。

左奇函
左奇函

你不同意什么?

杨博文
杨博文

我不同意张桂源这么轻易就把人拐回去了。

杨博文从他怀里仰起头来,月光映在脸上,目光里的恼意已经淡了,换上一种更实在的、护短般的认真。那层认真从他眼底浮上来时带着一层被反复浸泡过的旧质地,不是尖锐的,而是温的、绵密的,像一枚被反复读过太多次的旧书签从书页间滑出来时带出的痕迹。

杨博文
杨博文

函瑞是他的前囚犯,是他关过的人,是他伤过的人。他凭什么——函瑞一来,他脱了衣服他就接着?这算什么事?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抬手拨开杨博文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蹭过他微红的眼角,那层被夜风吹凉了的皮肤在他指腹底下微微温着。

左奇函
左奇函

那你回去跟函瑞说。告诉他——你不同意。

杨博文
杨博文

我会的。明天就去跟他说……让他别那么好说话……

杨博文把下巴重新搁回他胸口,声音又低下去,裹着夜风变得含糊,尾音被困意泡软了,在衣料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慢慢缩成一团。

左奇函搂着他,在月光底下来回轻轻晃了晃,像在哄一个困了又不肯睡的人。怀里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轻,渐渐从絮叨变成含混的咕哝,最后只剩均匀的呼吸贴在他胸前的衣料上。夜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把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重新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缓缓移动着,把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拢进一片斑驳的暗色里。夜风还在吹,把远处主楼二层的窗帘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露出里面透出的暖黄烛光——那间卧室的灯又亮起来了,像在漫长的夜晚里重新点燃的什么。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闭上眼的人。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眼角还有一点被夜风吹干的泪痕,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睡梦中也还在跟什么人争辩什么。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杨博文冰凉的肩膀,布料把他整个人裹严了,只露出脚踝上那圈红痕和一小截小腿。然后他弯下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朝着血猎总部外面通往后山的夜色里走去。月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流动的银边,每一步踩在碎石路上都带着轻而稳的力道。

杨博文
杨博文

我不同意……函瑞别答应他……

杨博文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脸颊蹭着左奇函的肩窝,声音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裹住了。

左奇函笑了一声,没有应。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和远处主楼窗帘透出的光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像在夜色里悄悄搭起的一座桥。他抱着怀里那个正在均匀呼吸的人走过了老槐树的阴影,走过了月光铺满的石板路,走过了那些被银链和符文和五年长夜隔开的日子,走进了一片正在被星光和夜风慢慢填补的空旷里。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力道,像在把什么从旧地方搬出来重新放进新位置时,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