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埃德蒙城堡。请柬是半个月前就发出去的,血族贵族悉数到场。主厅穹顶上垂落千支白烛,火光映着彩色琉璃窗上的圣徒像,将整座大厅染成一片梦幻的暖色。黑曜石铺就的地面被玫瑰花瓣覆盖,深红的、暗紫的、纯白的,踩上去无声而软。血族贵族分列两侧,华服与珠宝的微光在烛火间闪烁。
张函瑞站在祭坛前,一身墨色礼服,袖口和领口缀着暗银的丝线绣纹。他身边本该站着的那个位置空着,侍从们把那里刻意留了出来,像一个不肯被承认的缺口。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情绪,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绷得笔直。
主厅外的侧廊里,王橹杰靠在石柱上,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敲着。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奕恒——那位陈家将军今夜穿了一身墨青色的常服,但腰间那柄银枪的枪尖在烛火的暗影里泛着冷光。

东塔的人都到位了?
陈奕恒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主厅方向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西塔和南塔也布了人。他只要踏入埃德蒙的城墙,就出不去了。
王橹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枚被夜色吞没了的硬币。他把剑柄又敲了两下,然后直起身,朝着主厅的方向迈了一步。

走吧,该进去了。
主厅里,管风琴正在奏一首旧调的曲子。张函瑞站在祭坛前,听着那旋律在穹顶之下回荡。他指间那枚暗银的戒圈已经被摘下来了,搁在祭坛边缘的托盘里,和那些待献祭的圣物放在一起。他垂眼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红宝石的表面被烛火照得温润而安静,像一枚早就预知了今夜结局的、沉默的锚。
主厅大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眼。张桂源穿着一身深红礼服走进来,没有带剑。他身后没有跟着仪仗队,没有宾客席上该有的簇拥和喧哗,只有他一个人沿着长长的红毯走来。他的步伐稳健而匀称,靴底踩过玫瑰花瓣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函瑞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走过那些沉默的血族贵族之间,看着他胸口的蔷薇胸针被烛火照得明灭不定。他在祭坛前方三步的位置停下来,隔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隔着满地已经被踩碎了的花瓣。

你来了。
张函瑞说,声音不大,但主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那两个字落进了每一只竖起的耳朵里。
张桂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什么,被他压平了又涌上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那句话。他只是抬手,解开了自己领口最上方那颗扣子。
暗号。
主厅四面墙壁上的琉璃窗在同一瞬间爆碎。碎片如雨般倾泻而下,被烛火映成无数旋转的、刺目的光点。血猎从彩绘穹顶的夹层中涌入,银甲在烛火中反射出大片冷冽的光。贵族们四散奔逃,尖叫声被兵刃碰撞的巨响淹没。张桂源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张函瑞在碎片和烛火的间隙里依然站在祭坛前的身影,看着那张在乱局中只看着他一个人的、平静而笃定的脸。

你带了多少人?
张函瑞问,声音被爆裂声削得有些碎,却清晰得像是从一箭之外传来的。
张桂源终于开口了。

整支血猎。
张函瑞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火和碎玻璃的乱光里显得极其短暂,却像一道被按在水面下的光,明灭了一下就沉进去了。

那你输定了。
话音未落,主厅两侧的暗门同时洞开。王橹杰从左侧跨出,陈奕恒从右侧迈步,两股银色的锋芒在烛火里交汇成一柄张开的巨剪。血猎冲入大厅的士兵被陈奕恒的人马从两侧包抄,阵型在瞬间被切断了首尾。东塔方向传来箭矢破空的长啸,南塔和西塔的守军同时压入,把从外墙涌入的后续援军拦在了中庭之外。
张桂源在乱军中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自己带来的血猎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切割、围堵、缴械。他看见王橹杰的身影在人群间穿梭如风,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卸掉一个人的兵刃。他看见陈奕恒立在主厅门廊下,银枪横在身前,把最后那条退路彻底封死。
他没有拔刀。他只是站在祭坛前面的那块空地上,四周的厮杀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张函瑞隔着满地碎玻璃和玫瑰花瓣朝他走过来。
张函瑞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身后的最后一名血猎被缴了械,银剑落地的脆响像一声冗长的、落幕的铃音。主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喘息声、低沉的呻吟和被踩碎的花瓣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响。
张函瑞停在他面前,抬手,指尖落在他下颌上。这个动作和几个月前在城堡书房里一模一样,力道也相似——不重,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抗拒的精准。张桂源被他抬起下巴的时候没有躲,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眼底,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比几个月前更深更沉,像一片被反复搅动又平静下来的深水。

你输了。
张函瑞说,声音很轻。
张桂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时嗓子哑了半度。

你赢了。
张函瑞的手指从他下颌滑到颈侧,落在那圈被他反复覆盖过的咬痕上。那些痕迹已经淡了,但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像被日光晒淡了的旧墨迹。他的指腹按在最深的那道痕上面,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着——稳的,不紧不慢的,像一艘已经决定靠岸的船。
他偏头,看向站在门廊下的陈奕恒。

带下去。关在我房间。
这剧情反转得好带感啊
陈奕恒点头,上前。他伸手扣住张桂源的手腕时,张桂源没有挣扎。他跟着陈奕恒走过满地狼藉的主厅,走过那些被压制的血猎士兵中间,走过那扇被他曾经计划着"活捉张函瑞"的大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用余光看了身后一眼。
张函瑞还站在祭坛前面,背对着他,正在弯腰捡拾地上散落的什么东西。火光把他低垂的侧脸照得柔和而安静,像一幅被精心修复过的旧画,边缘的缺损正在被一层一层地补回去。
陈奕恒把他带到了城堡东塔顶层的寝宫。门是柚木的,雕着繁复的蔷薇纹路。锁扣是银质的,从外面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张桂源站在房间中央,四周的陈设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暗红的天鹅绒床榻、拱形的落地窗、壁炉里没有点燃的干柴。墙角立着他曾经用过的矮凳,桌面放着他曾经替他研过墨的砚台。一切都在原位,像一场被暂停了又继续的戏。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正在沉下去的暮色。海面从铁灰变成深蓝,埃德蒙城堡的尖塔在晚霞里被镀上一层暗橘色的光。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
门锁响了。
他转过身。张函瑞推门走进来,外袍已经换下,穿着一身黑色的暗纹常服。他的步伐不快,走到房间中央停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窗前那道逆光的轮廓。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张桂源先开口了,声音被窗外的暮色泡得发哑。
张函瑞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桌沿的旧痕上慢慢划过去——那道痕迹是张桂源以前站在这里研墨时反复碰出来的,木面被磨得光滑而温润。他的指尖停在痕线的末端,抬眼看着张桂源。

你当初在底舱抬头看我的时候,是想杀我,还是想上我的床?
张桂源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张函瑞站在暮色里的样子,看着他因为背光而被镶成一道暗色弧线的轮廓,看着他在说出"上我的床"四个字时嘴角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自嘲的弧度。

后者。
声音和几个月前在书房里回答"疼吗"时一样低,却更笃定。

从第一眼开始。
张函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被暮色吞掉了一截。他走到张桂源面前,抬手解开他领口的蔷薇胸针,搁在窗台上。胸针和金属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然后他解开那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动作和他几个月前在书房里挨那一巴掌之前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的。
深红礼服从他肩头滑落的时候,张桂源没有动。他看着张函瑞垂眼的侧脸被暮色镀成柔和的金色,看着他的手指在解开自己衬衫的系带时微微收紧了半寸又松开。他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在触碰的瞬间感觉到了对方脉搏的加速。

函瑞。你是在报复我?
张函瑞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暮色把他眼底的暗红色照得明灭不定,像一枚正在烧到最后的炭。

报复?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却没有消失。

我要你jjw
张桂源愣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把张函瑞从地面上抱了起来。动作和他几个月前在花园里抱起他时一样稳,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被时间压过了的笃定。暗红的天鹅绒床榻在他们身下陷进去的时候,暮色从窗格里倾泻而入,把两个人交叠的轮廓投在墙壁上,像一枚在余晖里慢慢融化的印章。
他低头咬上他颈侧的时候,张函瑞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和从前一样的力道,和从前一样的、在尖牙刺入皮肤之前那极其短暂的停顿。张桂源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他颈窝里乱了一拍,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
窗外暮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夜色从海面翻涌上来。埃德蒙城堡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东塔顶层那扇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枚不肯熄灭的、被反复点燃又护住的萤火。
那一夜张桂源记不清自己醒了几次。每一次他阖眼再睁开,窗外的夜色都更深了一层,而身旁的体温始终贴着,维持着同一种微凉的、缓慢流动的节奏。张函瑞在两次的间隙里也会闭上眼,呼吸比他浅一些,像睡眠却像清醒,指间攥着他后背衣料的那只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
天快亮的时候张桂源偏头看着他——昏暗里他的侧脸轮廓被微弱的晨光勾出一条细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眉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痕比平时深了一些。他抬手,指腹落在那道褶痕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张函瑞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只是在睡眠中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掌心里又靠了靠,像一个怕冷的、正在下意识收集温度的人。
张桂源把手收回来搁在他肩头,五指慢慢收紧。窗外的晨光从墨蓝变成蟹壳青又变成暖白,把新的一天从海平面上托了起来。而东塔顶层的窗帘依旧拉着,床榻上的两个人还维持着夜里的姿势,呼吸在晨光里渐渐合成了同一个频率。
接下来的日子也是如此。每一天暮色降临的时候门锁会响,张函瑞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从头到尾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他剥开他的衣服,露出皮肤上之前留下的痕迹,然后在旧的上面覆新的。张桂源从不主动——他只是在每一次张函瑞靠近时张开手臂接住他,让他落进一个不会让他摔下去的位置。他在张函瑞咬上他脖颈的时候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指腹慢慢顺着那些微凉的发丝抚过去,让尖牙刺入皮肤的那一瞬少一点疼。他在床榻上被索取的时候会把人揽在怀里,让每一次撞击都落在最安全的地方,让他的王在失控的边缘能攥住一件不会碎的东西。
张函瑞从不在天亮之后留在他身边。每一次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时候他就会起身,穿衣,系好袖扣,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时锁扣的咔嗒声和张桂源第一天被关进来时一模一样,重复的、规律的、每一天都要确认一遍的存在。
但张桂源注意到了,他走之前会在床沿坐片刻。三息左右,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上,像在做什么安静而私人的调息。然后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而每一天暮色重新降临的时候,门锁会再次被拧开。张函瑞走进来时白天的盔甲会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步开始碎裂,那些冷厉的、锋利的棱角从肩头和下颌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被反复锤炼过却依然温热的里衬。他走到张桂源面前的动作越来越快,从从容的步行变成疾步,后来带着门关到一半就已经跨进来的急切,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终于在最后一刻到达的人。
张桂源在某个深夜把他搂在怀里,嘴唇贴着他的额角,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要我jjrw。可我还没w。
张函瑞在他怀里闭着眼,没有回答,但嘴角那道极其浅的、被月光照出来的弧度已经替他答了。他伸出手攥住张桂源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在月色里泛着用力过后的白。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床榻上两道挨在一起的轮廓镀成一片完整的、银白色的亮。城堡东塔的窗户在深夜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像一枚被反复点燃却从未熄灭的、不肯闭合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