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陈奕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下巴上那点红印还没消干净。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伸手戳了戳那个浅浅的指痕，啧了一声："下手真重。"嘴上嫌弃着，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却出卖了他。他找了件高领的衣裳换上，遮住大半截脖子，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张桂源站在秋千旁边，手里端着一碗什么。

陈奕恒眯起眼，慢悠悠走过去："殿下今日这么早？往常不都得到日上三竿才来？"

张桂源把碗递过来："银耳羹。你昨天冻了风。"

"臣哪有那么娇气。"陈奕恒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甜而不腻。他抬眼看了看张桂源的脸，太子面色如常，眼神却跟往常不太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在观察大人脸色。

陈奕恒心里软了一下。他把碗喝完，往旁边石桌上一搁，走到张桂源面前仰起头。

"殿下，"他指了指自己下巴，"您昨天捏的印子还在呢。"

张桂源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下巴那块淡淡的红痕上，喉结动了动："……我下次轻点。"

"还有下次？"陈奕恒挑眉。

张桂源没说话。

陈奕恒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行了行了，臣逗您的。有就有呗，反正东宫里又没人敢盯着臣的下巴看——谁敢多看，殿下先把谁送出城，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调侃，但张桂源听得出里面没有不满。太子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下来一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若有若无蹭过他的锁骨。

"今天别出门了。"张桂源说，"宫里传了消息，父皇下午要见我。"

"哦，皇上召见？"陈奕恒往秋千上一坐，"那臣正好补个觉。您去吧，不用管臣。"

张桂源点了点头，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陈奕恒冲他摆手，"臣连这个院子都不出，行了吧？殿下您赶紧走，别让皇上等。"

张桂源这才抬脚离开。陈奕恒坐在秋千上晃着脚看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月白绣鞋，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个指痕。

"……还真是个病秧子太子。"他小声嘟囔，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陈奕恒果然没出院子。他窝在榻上翻话本，磕了一碟瓜子，又让宫女端了一盘荔枝来。正吃到第三颗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张呈那张脸探了进来。

"陈大人，"张呈压低声音，"殿下传话说让您赶紧到前殿去。"

陈奕恒吐了荔枝核："什么事？"

"属下不清楚，但殿下的语气不太对。"张呈面色有些凝重，"好像跟皇上今天召见有关。"

陈奕恒愣了一下，旋即从榻上跳下来，连鞋都没顾上换就往外跑。他穿过长廊拐过月洞门，快到前殿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整了整衣领和头发，这才推门进去。

殿内只有张桂源一个人。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明黄色的信笺，脸色不太好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是陈奕恒，眼里的阴云散了一瞬。

"来了。"他说。

"殿下急什么？"陈奕恒走到他面前，伸手抽走了那封信笺，"让臣看看什么东西能让您脸色这么臭——"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信上写的是陈奕恒本人的履历：祖籍、出身、家世、科举名次——这些都没问题。但往下翻了一行，写着"其父陈明远，原户部主事，庆元十七年因贪墨案被革职流放，卒于途中。"

陈奕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皇上今天找你，说了这事？"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张桂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父皇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出身。我说知道。"

陈奕恒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皱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殿下现在知道了？臣的父亲是个贪官，臣的出身不干净——您是不是后悔把臣绑回来了？"

话刚说完，张桂源的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他骨头发疼。

"你再说一遍。"太子的声音又低又冷，像冰碴子刮过耳膜。

陈奕恒抬眼看他。张桂源的眼神又回到了昨晚那种暗火翻涌的状态，甚至比昨晚更烈——像是一根绷紧的线只要再拉一毫米就会彻底断了。

"陈奕恒，"张桂源攥着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考上状元靠的是你自己的文章。父皇今天问这件事，我回了四个字——"

他俯身，把声音压得几乎气声："我信他。"

陈奕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盯着张桂源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和信任掺在一起，让他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殿下，"他声音有点哑，"您这样，臣会当真的。"

"当真就当真。"张桂源松开他的手腕，改而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下唇，"你以为我哪天不是当真的？"

陈奕恒被他捧着脸，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眶都有点发红。他伸手拍了拍张桂源的手背："行了行了，臣知道了。臣不跑，不说那些浑话，祖宗十八代都交代给您了还不行？"

他往后仰了仰脑袋，从张桂源的掌心里挣脱出来，眨眨眼睛把一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过殿下，"他歪着头，"您信臣归信臣，但皇上那儿怎么交代？"

张桂源收回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我会处理。你只管在东宫里待着——哪儿都别去。"

他说完转身走回案前，将那封明黄色的信笺折好收进袖中。陈奕恒站在原地看他动作利落地收拾东西，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张桂源。"

太子回头。

陈奕恒看着他，笑容比方才淡了一些，却也更真了一些："您信臣，臣也信您。所以您别瞒着臣——不管皇上那边有什么动静，您第一个告诉臣，成吗？"

张桂源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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