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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心声藏不住

冯叔在王府住下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更热闹了些。

这位老仆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把左奇函住的那间西院收拾得窗明几净。他还重操旧业进了后厨,跟老周切磋了几道江南菜,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每道都让左奇函吃得眼泪汪汪——真好吃,比现代外卖强了何止百倍。

杨博文也跟着沾了光。冯叔知道自家少爷跟王爷的关系之后,虽然嘴上不说,做菜时却总多添一双筷子。偶尔左奇函在书房赖着不走,冯叔就会端着一碟桂花糕或一碗酒酿圆子送过来,放下就走,看都不多看一眼。

左奇函对此的评价是:"冯叔比您还宠我。"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把碗里的酒酿圆子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左奇函张嘴吃了,含含糊糊又说:"王爷也宠我。"

杨博文没理他,耳根倒是红了。

这一日晚膳之后,左奇函正躺在院子里纳凉,杨博文忽然从书房走出来,换了一身寻常的深灰布衣,腰间没有挂玉佩,发簪也换成了木头的。

"走。"他说。

左奇函坐起来:"去哪?"

"今夜城里有灯市。"杨博文站在廊下看着他,月光把他布衣的身影衬得格外清瘦,"换身衣裳,本王带你去。"

左奇函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是蹦起来的,冲回屋里翻出一件最不起眼的青色布衫套上,又把头发随意一扎,活脱脱一个市井少年模样。

他跑回杨博文面前:"这样行吗?"

杨博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扎歪的发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自然而娴熟。系完之后他收回手,淡淡道:"走吧。"

两个人从王府角门溜了出去。

夜风裹着夏末的暑气和街市的喧闹扑面而来。京城的灯市比左奇函想象中要盛大,整条长街被各式花灯照得亮如白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琉璃盏,层层叠叠挂在檐下,映得行人的面孔明明暗暗。

左奇函跟在杨博文身侧,两个人隐在人群里,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没有锦衣华服的招摇,就像两个普通至极的年轻人趁着夜色出来闲逛。

他偏过头看杨博文。灯影从侧面打在那张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嘴唇被琉璃灯的光映得微微泛红。他今日穿的布衣是深灰色的,领口露出一截脖颈,在五光十色的灯影里白得显眼。

左奇函在心里叹气:"这样都好看。穿粗布衣裳也好看。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把好看都给了他一个人。"

杨博文的步子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左奇函赶紧回神,指着前面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王爷您看!那个兔子糖人!"

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摊主正在用铜勺舀着热糖浆画出兔子的轮廓,手法利落。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左奇函亮晶晶的眼睛,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要一个。"

左奇函接过那只兔子糖人时,心里甜得比他嘴里含着的糖更甚。他咬了一口兔耳朵,嘎嘣脆,又举到杨博文嘴边:"您尝尝。"

杨博文看着那只被咬掉耳朵的兔子,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糖片在嘴里化开的瞬间,他微微眯了眯眼,像被甜到了。

左奇函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把剩下的糖人揣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过卖香囊的摊子时,杨博文驻足看了看。摊上摆着各种花色的香囊,绣工不算精致,胜在花样活泼。他拿起一个绣着杏花的青色香囊翻了翻,又放下了。

左奇函凑过来:"王爷喜欢?"

"……随便看看。"

左奇函没说什么,却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杏花香囊的模样。

两个人走到桥头时,人流渐渐稀疏了些。桥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水面上浮着几盏河灯,随着水流缓缓漂动。夜色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的波光。

杨博文在桥上站定,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的侧脸在灯影与水光之间显得格外安静。

左奇函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看着杨博文的侧脸,忽然开口:"王爷,您今天为什么想带我出来?"

杨博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看水面的河灯,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进府之后,还没好好逛过京城。"

左奇函一愣。

"每天不是在府里待着,就是跟着本王去书局。"杨博文的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你也是年轻人,该出来走走。"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里胀胀的,有什么东西要漫出来。他往前挪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那半臂距离填平了。

"王爷,"他说,"您知道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是什么吗?"

杨博文侧过脸看他。

"不是穿——不是来京城。"左奇函及时改口,"是遇见您。"

杨博文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微微偏过头,把脸往左奇函的方向侧了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左奇函看了看四周——桥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三两个提着灯笼的人经过,脚步匆匆,并没有多留意他们。他又看了看杨博文,那人垂着眼,耳根在灯影里泛着薄红,嘴唇微微抿着。

他往前倾了倾,在那片微启的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快得像被夜风带走。

但杨博文没有退开。他甚至微微追了追那片离开的温度,鼻尖抵着左奇函的鼻尖,呼吸交错。

桥下的河灯漂远了。月色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柔柔地拢在一起。左奇函低低笑了一声,又亲了一下,这回比方才多停留了片刻,感觉到杨博文的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口。

"……回家了。"杨博文声音有点哑。

"好。"左奇函握住他的手,"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下桥,影子被桥头的灯笼拉得很长很长。左奇函手里还捏着那只咬掉耳朵的兔子糖人,杨博文袖口被他攥出了褶子,谁也没有松开谁。

夜市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灯影渐疏,月色渐浓。他们穿过一条条长街,走过一盏盏花灯,像穿行在梦里。

回到王府角门外时,左奇函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色香囊。正是方才摊上那枚绣着杏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走了,连杨博文都没察觉。

他把香囊塞进杨博文手里,笑道:"给您。别说不要,我钱都付了。"

杨博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做工粗糙却针脚密实的香囊,杏花绣得歪歪扭扭,却莫名有几分眼熟。他把它握在掌心,抬眼看左奇函。

"……傻子。"他说。

左奇函笑眯眯地拉住他的手,推开角门,两个人悄悄溜回王府。月色从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投在青石板地上,长长的一条。

(第十二章完)1

段评

老师写的好甜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