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天短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走廊尽头看过去,整条走廊变成了一条铺满白光的隧道,让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林知行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口等同伴,有人一边走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背着书包出了教室。走廊里比教室里冷,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初冬特有的干涩,吹在脸上有一种刀片磨过的触感。
他走向楼梯口。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看到了沈予。她正从8班教室门口出来,站在走廊里系围巾。她的围巾是一条浅灰色的厚围巾,绕了两圈,把脖子和下巴都围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和扎在脑后的发束。她低头系围巾的时候,手指在灰绒布之间熟练地翻动,像是在完成一个每天都会做的动作。他经过了拐角,走向楼梯。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他继续下楼,脚步声渐远。
出了教学楼,外面的天色是一种深沉的灰蓝色,像是被水浸透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幅简练的黑色线条画。花坛里的月季也全都谢了,只剩下一丛丛深红色的枝干,在寒风里沉默地站着。
他走向校门口。站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人把脸埋在围巾里,有人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人原地跺着脚取暖。他站在人群边缘,把手插进口袋里,等着公交车来。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一种金属和柏油混合的冷气味,那是冬天才有的味道。
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开着暖风,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了一片灰白交错的色块。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引擎的低鸣和雨刷偶尔扫过玻璃的声响。十一月的车窗外,路灯亮得比十月更早,光晕在雾气中散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
他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写完作业之后,翻开了那本诗集。他已经读了大半,剩下的还有十几首。他翻到下一首,读了一遍,是写冬天的。诗里说,冬天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了,但还留着一个轮廓,像窗玻璃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会融化。
他合上书,放在桌角。窗外的风确实在响,拍着铝合金窗框,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光落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没有人走过。对面楼上的窗户有几扇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像是有人在那些房间里做着和他类似的事——坐着,或者站着,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他翻到微信,打开了班级群。群里有人在问明天的天气,有人在说今天晚自习老师讲的那道题。他往下翻了几条,然后关掉了。他没有点开那个白色猫咪头像。他已经很久没有点开它了。那个对话框停留在列表里,像一个已经不再更新的旧频道,安静地占着一个位置。
他关掉手机,把台灯调暗了一些,然后躺到床上。被子的厚度已经换成了冬天的被子,比秋天的厚实一些,压在身上的感觉更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看不到那些橘子皮一样的纹理。他只是看着那片灰色,等困意上来。
第二天早上,公交车上的暖风让他昏昏欲睡。车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到了学校,他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在2班门口看到了孙毅。孙毅正站在走廊里吃包子,看到他挥了挥手里的袋子,“早啊。”
“早。”
“今天下午有体育课吗?”
“有。第二节。”
“又是户外?”孙毅的表情里有一种不情愿,“这么冷,在室内上不行吗?”
“你问老师。”
孙毅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算了,跑跑就热了。”
林知行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翻开课本,开始早读。窗外的天慢慢从灰变成浅灰,然后又慢慢暗了一点。早读结束的时候,外面飘起了细小的雨,雨丝很细,打在窗户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连声音都没有。他没有多看,翻到了下一节课的课本。
下午的体育课,孙老师带着2班和8班在操场上跑了三圈。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跑道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溅起极细的水花。林知行跑在队伍的中段,呼吸均匀,脚步稳当。他的体能比暑假刚走读的时候恢复了一些,跑完三圈没有像上次那样喘得厉害。
跑完之后,孙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有人去打篮球,有人在跑道边散步,有人在看台上坐着聊天。林知行走到看台边上,坐下来,用手撑着膝盖喘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湿了的鞋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颜色更深。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操场。
操场另一侧,8班的女生正聚在单杠区附近。有人在拉伸,有人靠着单杠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在了某个位置。沈予正站在单杠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赵苓在说话。她的围巾摘下来了,搭在单杠的横杆上,脖子上空着,领口竖起来挡着风。她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但她的表情是放松的,像是在笑。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塑胶跑道是暗红色的,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像一片干涸的血迹。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本小小便签纸的边角。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回家的公交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丝在路灯的光柱中斜斜地落下来,在玻璃上划出无数条细密的斜线。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斑——路灯的橘黄、商铺的霓虹、车灯的白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幅抽象的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斑在玻璃上流动,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他只是看着,让那些颜色和光线从眼前滑过去,像一条没有名字的河。公交车驶过一站又一站,乘客上上下下,他始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下了车。雨已经小了一些,只剩下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飘着。他没有撑伞,走了一段路,让雨丝落在头发和肩膀上。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喊了一声“回来了?饭在锅里”。
“嗯。”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书包放在椅子上,外套挂在衣架上。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高二的秋天已经过去,冬天来了。他走在一条他已经走了一年多的路上,每天的路线不变,每天的时间表不变。她在那条路的另一侧,和他走着相反的方向,过着和他不一样的日常。他们偶尔在走廊里遇到,偶尔在操场上远远地看到对方的轮廓,偶尔在同一层楼的饮水机旁擦肩而过。
就这些。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们记住彼此还在同一座校园里。1
这氛围感太戳人了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