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来信被我妥帖放在吧台的角落,纸面平整干净,没有被我丢弃,也没有被我翻开重读。
我刻意把它搁置在视线可及却不刺眼的位置,像是暂时搁置了一道无从落笔的人生选择题。
我依旧循着固定的作息生活。夜里登台唱歌,任由细碎的歌声漫过昏暗的厅堂,接住来往客人散落的情绪。
白日便在安静的包厢里静坐、放空,褪去了深夜的热闹,这里是独属于我的安稳栖息地。
这段和余安姐相处的时光,平淡又踏实。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日复一日温柔的陪伴,慢慢熨平了心底常年紧绷的褶皱。
每日打烊过后,天光微亮,她总会顺手带回两份温热的早餐。简单的豆浆与松软的面包,寻常朴素,却带着最真切的温度。
我们并肩坐在空旷的吧台前,安静进食,无需刻意找话题打破沉默,这种无需伪装、无需小心翼翼的松弛,是我十八年来从未体会过的安稳。
我本以为这样平和的日子会一直缓缓延续,直到收到那封陌生的来信,再次将我好不容易理顺的生活节奏打乱。
是他。
寻敬殊。
我的父亲。
信里的文字温和克制,只是简单询问我的近况,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寥寥数语,温柔得太过刻意。
一如他当年,在我童年模糊的记忆里那般温文尔雅。
以至于那让我怎么忘也忘不掉的决绝背影,反而像幻觉一样。
茫然,无措,然后是反胃。
恶心,好恶心,他怎么那么恶心。
他是赋予我生命的亲人,也是彻底缺席我整个人生的陌生人。
我的成长、我的困顿、我常年被困的情绪牢笼,他从未参与分毫,如今却以父亲的身份,带着假惺惺的关心和愧疚又这样突兀地闯进我的人生。
我不需要。
对,我不需要。
可为什么心底没有汹涌的恨意,只剩下一片空洞的不可名状的茫然。我貌似不懂该对这份迟来的父爱作何反应。
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去接纳这份迟到十几年的弥补。
我正对着纸张失神之际,身侧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林余安端着一杯温白水温步走来,将玻璃杯轻轻搁在我手边的台面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我的思绪。
她没有探头窥探,也没有急切询问我的心事,只是安静坐在我身侧,静静陪着失神的我。
她好像总是这样,像一条沉稳安静的河流,却拥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室内静得恰到好处,给足了我整理情绪的空间。
“余安姐。”我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他联系我了。”
我并没有明说,他,是谁。
但余安姐好像自始至终都明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温柔沉稳,通透又淡然,“你今天状态很不对,我看得出来。”
“他说他一直想弥补,想让我去他那边生活。”我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桌面平整的信纸上,语气带着无措的迟疑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觉得很恶心,他自己不觉得心虚吗,明明当年他做出那种事,还有脸来找我。”
我曾经虽看似有一个家,但母亲情绪失控时常对我歇斯底里的叫喊,她说。
“我告诉你,这里不是你家,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的!我想叫你滚出去,你就得滚出去。”
所以,我必须学会独自一人支撑所有情绪。我像一片无根的落叶,随处可栖,却无处扎根。
如今突然有人伸手,还是那个貌似搅乱我人生的根源,想要给我一个所谓的归宿,我本能地胆怯、犹豫。
林余安安静听完我所有的心绪,她语气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柔,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
“阿寻,你不用逼迫自己做任何选择。”她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格外真切,“赎罪是他的执念,是他为自己当年的亏欠找的心安,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
“你不需要为了他的愧疚勉强自己,况且如果你真的对他恨之入骨,那张信纸,也不会完好无损到现在。”
我抬头看向她,眼底积攒的迷茫无处藏匿:“可如果我真的是想试试呢,可那样,我和背叛了曾经的自己好像没有区别。”
“但我只是很好奇,真正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在这里再好,终究是借居,我好像永远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根。”
这是我心底最真实的念想。无关原谅,无关亏欠,只是漂泊太久的人,本能地贪恋一份名为“家”的归属。
林余安看着我轻轻蹙眉的模样,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温柔又有力量。
“阿寻,跟随着自己的心走吧。”
她的语气坦荡又包容,给予我莫大的勇气。
“不用预设圆满的结局,也不用害怕失望,也不要觉得背弃曾经的自己,因为你是现在的你,就当是一场普通的奔赴,去见一个许久未见的亲人,去体验一段从未拥有过的相处。”
“如果想走,你随时可以转身回来。”
“这里永远为你留灯,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简短的几句话,轻轻卸下了我心底所有的枷锁。
我一直固执地以为,接受弥补就等同于消解过往所有承受过的委屈。
但此刻我才明白了,我的选择从来都不需要背负对错,我只是顺从本心,给自己一次机会。
窗外的天色渐渐清亮,晨光穿透窗帘缝隙,落进细碎的光斑,轻轻落在桌面的信纸上。
前路依旧模糊未知,但我心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答案。1
余安姐太会安慰人了吧